太子的名字被唸到的時候，他站出來了。
他的明黃色袍子己經髒得看不出顏色，頭髮散著，臉上全是灰，鼻子上還掛著幹了的鼻涕。他的嘴唇在抖，整個人在抖，像秋天樹上最後一片葉子。他被拽出來，推到一邊。一個穿黑袍的中年人走過來，繞著太子轉了一圈，捏開他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摸了摸他的脊背，手指在他的脊椎上從上往下捋了一遍。他在挑牲口。然後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靈石。
太子看見那個手勢，愣了一下。然後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石板上，悶響一聲，他自己不覺得疼，爬起來又跪下。
“不要賣掉我！求求你們不要賣掉我！我會好好學的！我認真學引氣訣！我真的會認真學的！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求你們了！”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在廣場上回蕩，像殺豬之前的叫聲。他跪在地上，腦袋往地上磕，額頭撞在青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磕出血來了，血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他伸手去抓黑袍人的袍角，抓到了就不鬆手，手指攥得太緊，指甲陷進布料裡，掰都掰不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還在喊：“我是太子！我父皇會給錢的！給很多錢！一萬靈石？十萬靈石？我父皇都給！你們要多少都給！求求你們不要賣掉我！”
黑袍人低頭看了他一眼，一腳踹在他肩膀上。太子滾了兩圈，趴在地上，肩膀被踹的地方木了，但他顧不上，又爬起來，跪著往前爬，手在地上撐著，膝蓋在地上挪，爬過的石板上一道溼印子——是尿。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尿了。
“我真的會修煉的！我不是不學！我就是……我就是還沒找到方法！再給我一天！一天就行！半天也行！一個小時也行！求求你們了！”
沒有人理他。
兩個真仙走過來，一人架一條胳膊，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他的腿在空中亂蹬，鞋蹬掉了一隻，露出黑乎乎的腳底板，腳底板上有繭，是以前走路走的，但現在上面全是灰和血。他的嘴還在喊，喊得嗓子都劈了，聲音從高亢變成沙啞，從沙啞變成含混：“我不要被賣掉！我不要去礦洞！我不要去鬥獸場！你們知道我是什麼人嗎？我是太子！我是——”
他的嘴被一塊破布堵上了。聲音變成含混的嗚嗚聲，從布縫裡擠出來，像動物被按在地上時喉嚨裡發出的那種聲音。
他被拖走了。拖到廣場邊緣的時候，他的身體突然軟了，不再掙扎了，頭垂著，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嗚嗚聲也沒了，只剩下風把破布吹得微微鼓起又塌下去。
他知道了。他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什麼樣的。他那個王朝裡，有些宮女太監“消失”了之後，就是去了那些地方。他以前覺得好玩，讓人把犯了錯的宮女拖走，她哭著喊著說不要把她賣掉，他坐在龍椅上嗑瓜子，覺得吵。現在輪到他了。
幾個女孩被唸到名字的時候，傻了。
她們站在一起，一共五個。穿著打扮都不差，有一個還穿著綢緞裙子，雖然皺得不成樣子了，裙襬上全是灰，但能看出料子是好料子，繡著花，針腳細密，是宮裡的手藝。她們這幾天一首坐在一起，不修煉，聊天，說笑，有人在哭的時候她們還在笑。有人問她們為什麼不修煉，她們說：“我們是女孩子呀，總不會為難女孩子吧？以後嫁個好人家就行了。”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旁邊一個男孩在哭，哭得渾身發抖，她們嫌吵，換了個地方坐。
現在真仙站在她們面前，念她們的名字。
那個穿綢緞裙子的女孩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抖，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另一個女孩哇的一聲哭了，蹲在地上抱著頭，邊哭邊喊：“我不要被賣掉！我是女孩子！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真仙面無表情。“站起來。”
她不站。真仙伸手拽她的胳膊，她整個人往地上墜，像一袋沙子，屁股拖在地上，鞋底蹭著石板發出吱吱的響聲。另一個真仙走過來，兩個人一人架一條胳膊，把她從地上提起來。她的腿在空中亂蹬，鞋蹬掉了，襪子髒得發黑，腳趾頭在襪子裡面亂動。
“你們不能這樣！我們是女孩子！你們應該讓著我們！”
沒人理她。
另一個女孩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和旁邊哭喊的那個不一樣：“我修煉了。我真的修煉了。我就是……慢了一點。再給我一次機會。”
真仙看了她一眼。“引氣入體了？”
女孩張著嘴，嘴唇翕動了兩下，沒說出話。她確實試著修煉了，但靈氣就是進不去。她比別人聰明，讀書比別人快，為什麼這個就不行？她不明白。
真仙在冊子上記了一筆，頭都沒抬。“下一個。”
五個女孩被帶走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己經不哭了，兩眼發首，任由人拖著走，像一個被抽走了線的布偶。價格比男孩貴，有人專門多看了她們幾眼，從頭看到腳，然後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沒有人因為你是女的就讓你一分。只看你值多少靈石。
沈嶽站在視窗，看完了整個過程。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也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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