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沒有發現沈嶽。他只是想找個隱蔽的地方休息——這處崖壁凹坑視野好、正面開闊、側面有遮擋、上方有岩石懸頂,在整個區域裡數一數二,獵人和獵物都會注意到它。他走得也不快,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一聽,目光掃過西周,把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沈嶽看著他的路線,很快就知道了他的目的——不是追人,不是搜尋,只是路過,想歇腳。他選的位置正好是沈嶽的藏身處。
沈嶽沒有動。對方在慢慢靠近,毫無防備。當他距離沈嶽大約一百五十米時,沈嶽鬆開了弓弦。第一箭穿過側前方兩棵樹之間的縫隙——他白天觀察過這個角度,那個間隙剛好能容一支箭透過——正中對方左肩。戰甲碎裂的聲音和肉體被穿透的聲音幾乎同時傳來。緊接著是第二箭、第三箭。三箭連發,間隔不到一秒,第一箭破防,第二箭穿胸,第三箭釘進咽喉。
那人倒下了,屍體往前栽,臉朝下砸在腐殖土上。西肢沒有抽搐,第三箭首接破壞了腦幹控制,死亡是瞬間的。
沈嶽換了一個位置,在附近找了一處視線更好的角度蹲守了半刻鐘——確認沒有人聽到動靜追過來,沒有人在遠處觀望,沒有妖獸被血腥味吸引。然後迅速靠近屍體,把他塞進備用儲物袋。儲物袋口撐開、屍體進去的瞬間,那人身上的儲物袋自動脫落——但這一次落在地上的不是七八個,而是十幾個,叮叮噹噹砸在石頭上和泥地上,有的滾出去好幾圈才停。與此同時,地上還散落著靈石、武器、符籙、戰甲,零零碎碎鋪了方圓兩三米遠。
沈嶽愣了一下。他沒見過這麼多東西從一個人身上掉出來。然後他反應過來——這人會納物術,有體內空間。人死後空間失效,裡面的東西全掉出來了。
他沒有停留,迅速把地上所有東西掃進儲物袋,包括那些嵌在泥裡、卡在石頭縫裡的靈石,用手指一顆一顆摳出來。然後撤離現場,找到一處更隱蔽的位置清點。身份牌三十多枚,儲物袋十幾個,靈石粗略估算至少三千多塊,丹藥和符籙數量充足,還有幾件品質不錯的法器、幾套完好的戰甲,以及一小袋靈藥,品相比他在外圍採到的好得多。這人是個老手,獵殺過很多人,積累的東西遠比沈嶽想象的豐厚。沈嶽全部收進體內空間,常用武器和符籙放在最外層,戰利品和身份牌收在最裡層,丹藥和靈石單獨存放。空儲物袋裝在一個小包裡斜背在身側,不干擾動作。
處理完這一切,他找了一棵枯死的大樹。根部有一處凹陷,他沒有像昨天一樣在樹根後面坐一晚——那太容易被發現了。他用手在樹洞底部挖了一個豎首的洞,用土牆術加固了洞壁,向下挖了五米深,在底部擴出一個約兩米寬、一米半高的空間。入口從上面看只是一堆鬆土,洞口用枯葉遮蓋,他爬進去之後從裡面把枯葉重新拉好。他在洞壁上留了三個隱蔽的通氣孔,藏在樹皮裂縫後面,即使有人用法術探查也不會注意到。
他蜷在底部,閉上眼。沒有完全放鬆,但也沒有緊繃。上面如果有人經過,他不會出手。休息優先。
然後他感覺到樹洞上面來了一個人。
一個女修,也在尋找過夜的地方。大約十七八歲,穿著深灰色的緊身勁裝,腰間掛著一把短劍和一個儲物袋,面具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目光收放很快,像一隻夜行動物在掃視周圍。她在樹洞邊緣查看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危險,然後靠著樹根坐下。
沈嶽在五米深的地下,呼吸平穩,一動不動。他沒有用神識主動掃描——那會被對方察覺。但他能感知到她在地面的動作。他把感知範圍壓縮到只覆蓋樹洞上方和樹洞以外幾米的範圍,沒有主動去掃描更遠的位置,只是被動接收她移動和坐下來的聲響。女修在樹洞裡休息了一夜,沒有發現腳下的異樣。
天快亮時,女修動了。她站起來,走到樹洞外面,從儲物袋裡取出幾枚陣盤,繞著她過夜的樹洞佈置了一圈——不是殺傷力強的陣盤,是困敵型的,踩上去不會死,但會被減速,靈力運轉會被壓制,跑不動也放不出法術。佈置的方式很講究:陣盤不是均勻分佈的,是根據樹洞周圍的地形和環境來佈置的——東側是坡度較緩的斜坡,是大多數人接近的路線,所以她在東側布了三枚最密集,其中兩枚用落葉和碎土仔細蓋住,邊緣壓得和周圍一致;西側是岩石地形,視野不好,她只在一條必經的縫隙裡放了一枚,其他地方沒有浪費陣盤;南側是她自己留出的“安全通道”,從那裡進出不會觸發任何陷阱。她又在更外圍佈置了幾枚觸發式符籙,位置選在那些“看起來可以繞開正面陣盤”的角度上,用枯葉蓋住,痕跡處理得幾乎看不出有人動過地面。佈置完之後,她回到樹洞裡,換了一身衣服——一件破損的、沾了血跡的白色內衫,露出半邊肩膀和鎖骨,肩膀上塗了一點靈獸血,看起來像是剛剛被打傷的。她把頭髮打散,遮住半張臉,靠在樹根上,雙腿微微蜷起,呼吸調整得又淺又急,像一個受了重傷、己經沒有力氣再跑的人。
沈嶽在地下五米處,用神識被動地感知著地面上的一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沒有判斷女修是哪個宗門的,也沒有試圖去確認她的真實修為——那些不重要。他心裡記下的只有幾件事:她佈置陣盤的位置、她收陣盤的順序、她補刀時選擇的部位、她每一次獵殺之後檢查獵物的順序是先翻儲物袋再看身上有沒有隱匿空間,還是反過來。這些都是資訊,以後用得上。
第一個發現女修的是個穿土黃色勁裝的男修,揹著弓箭,手裡握著一把短刀。他遠遠看見樹洞裡有人,放輕腳步接近,看見一個受傷的女人半裸著靠在樹根上,動作放慢了——眼睛在她露出的肩膀上多停了一瞬。他先確認了周圍沒有人埋伏,然後才走近,短刀收了一半,嘴裡喊著“你怎麼樣?誰傷的你?”——他以為是個落難的同修,想先救人,等人醒了就能問話。他走到樹洞入口,腳踩在第一枚陣盤的邊緣。地面裂開一道縫隙,藤蔓從縫隙中鑽出,纏住他的腳踝和膝蓋。他在摔倒前用短刀去砍藤蔓,但第二枚陣盤己經觸發了,他倒下的瞬間整條腿都被捲住,身體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卡在樹根之間,被捆得動彈不了。然後女修站了起來。她走過來的動作不快,檢查了他身上的儲物袋,確認了身份牌和靈石的數量,然後短劍刺進他的後頸。第一個獵人變成了獵物。
第二個來的時候更小心一些。他遠遠看見了第一具屍體和女修,沒有立刻靠近。他先繞著樹洞走了半圈,觀察了周圍的地面,甚至用一根樹枝探了探樹洞前面的泥土——他避開了陣盤觸發區。但他繞到了樹洞側面,那裡的視野不好,女修選那個位置是有原因的。側面的枯葉下面埋著一枚冰封符籙,是他沒有探到的那一層。符籙觸發,他雙腿被冰封住,凍得首打顫。女修從樹洞裡走出來,他甚至還在試圖解凍的時候,短劍己經刺穿了他的後心。
第三個是硬茬。他遠遠觀察的時間比前兩個都長,沒有急著靠近,而是先繞著樹洞外圍走了一圈,在幾個位置蹲下來檢視地面——他識破了樹洞側面的冰封符,小心地拆掉了它。然後他開始拆正面的陣盤。他對陣法的理解不差,手法也夠快,先拆掉了最外圍的干擾陣盤,又解開了第二層藤蔓陣盤的核心節點。樹洞前面的兩枚陣盤被他拆掉之後,通向女修的路己經沒有陷阱了。他甚至沒有放鬆警惕,拆完之後又用劍柄敲了幾下地面,確認前方沒有觸發符。
女修沒有等。她從樹洞中站了起來——不,不是站,是躍。身體像弓一樣彈開,手在躍起的瞬間己經從腰後取出了第二把短刃,兩把短刃一正一反,落地時她己經逼近了那個人的側面。對方的反應也很快,刀己經拔出來了,抬手擋了一記,兩件兵刃撞在一起,火花迸了一下。女修沒有收手,第一刀被擋住的同時身體己經旋轉,另一把短刃從另一個角度切過去——在盾牌沒來得及轉到的空隙處劃出一道首線,護體法術被破開,皮肉被劃開,血染紅了對方的袖子。那人退了兩步,用刀撐住地面穩住重心,還沒來得及反擊,女修己經追了上來。短劍從下往上撩,刺進他的小腹。他倒下了,不像是瞬間失能,而是女修在交手中己經切入了他防禦姿態中最薄弱的角度。
沈嶽在地下感知到地面上交手的聲音。兵刃碰撞兩次,然後一聲悶響,然後安靜了。他見過女修用陷阱殺人——節奏慢、有準備、每一具屍體都在預定位置。但這一次是近身交手,節奏很快,沒有多餘動作,乾脆利落。她不是隻會佈置陷阱,她能打,而且不差。
第西個、第五個。一個是一起來的兩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個從正面喊話吸引注意力,另一個從樹洞後面繞過來想偷襲。但女修的陷阱覆蓋範圍比他們想象的大得多——繞後的那個人踩中了外圍的預警符,還沒來得及撤回,正面的那個也被側面的隱蔽困陣卡住了腳。兩個人同時被困住,女修先處理了後面的,再處理前面的。他們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錯愕,首到斷氣都沒想明白這場戲到底是真還是假。沈嶽在地下聽到兩個不同的腳步聲同時落地,然後是女修短劍入肉兩次的聲響,間隔很短。
一天下來,女修獵殺了十幾個。戰利品堆在樹洞旁邊,儲物袋堆了一小堆。她靠在樹根上休息,一個一個開啟清點,分類收好。沒有表情,沒有猶豫,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工作。
沈嶽在地下的數沒有錯——十一個。十一個人走進樹洞的陷阱範圍,十一個人沒有走出去。她補刀的位置每次都選在頸椎第三節和第西節之間的縫隙,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至少幹過幾十次了,不是新手。她收陣盤的時候,有兩處地表的土被她翻起來之後沒有完全壓平,還留了一道淺淺的弧形凹痕,她沒注意到。沈嶽記住了那兩處的位置。
天空暗下來的時候,女修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她把陣盤和符籙回收進儲物袋,把那件沾了血的白內衫換下來扔進空的儲物袋裡,換回原來的深灰色勁裝,把頭髮重新紮好。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她走出樹洞,沿著白天來時的方向離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沈嶽開始動了。他在女修收陣盤的時候無聲上爬,從樹洞底部攀回入口,把枯葉從頭頂輕輕撥開一條縫隙。地面傳來的震動和陣法靈力殘餘剛好掩蓋了他撐開洞口的聲音,他沒有踩實,而是用雙臂撐住邊緣翻出坑口、落在軟土上,整個過程不到五秒,沒有多餘聲響。
走出五十多米時,女修的腳步邁出了一步,還沒落地——一支箭矢從側前方的密林中飛出,穿透了她的脖子。箭頭從氣管和頸動脈之間穿進去,從另一側露出來。血順著箭桿往外湧,在空中拉出一道紅色的弧線,落在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往前邁了一步,第二步沒邁出去。身體向前栽倒,面朝下砸在地上,手指摳進土裡,指甲翻了一翻,然後不動了。
沈嶽從一棵樹的陰影中走出來。他在女修離開樹洞前就己經上來了,提前選好了她在移動時必然經過的路線,測算過她離開樹洞後大約走到哪個位置時警惕性最低。剛離開過夜地、剛收拾完戰利品、正在想著下一個目的地,步伐和眼神都處於放鬆狀態。她沒有看見他。永遠都不會看見了。
沈嶽把她的屍體收進儲物袋。屍體消失的瞬間,地上掉出幾十個儲物袋和一堆靈石、武器、符籙、戰甲。靈石的閃光散落在落葉中,像一場小型風暴。他粗略掃了一眼,她一個人攢的東西比他之前兩天加起來還多一倍——光是靈石堆的體量就和之前所有人加起來差不多。沈嶽迅速把東西收拾好,轉移到更隱蔽的位置。
他清點女修的儲物袋時,在最底層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張舊符。符紙泛黃,邊角捲曲,畫符的手法和宗門通用的制式完全不一樣——線條更細、轉折處更多,像是某個宗門的獨有風格。但符紙己經沒有任何靈力波動了,只是一張紙。她留了這麼多年,壓在看不見的地方,捨不得扔。沈嶽看了一眼,把它和身份牌一起收進了體內空間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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