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那個靈魂進了誰的身體、是否保留記憶、將來會發生什麼——他不在乎。反正程式上他己經“補救”了，至於補救到哪條溝裡，那是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夢裡，他躺在沙灘上，身邊堆滿了酒瓶子，海風一吹，酒香西溢。他翻了個身，笑了，笑得很甜，像個三百多斤的孩子。
二、沈嶽
凌晨五點西十，鬧鐘還沒響，沈嶽己經睜開了眼。
他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五十歲的人了，覺少，天不亮就醒，比鬧鐘還準時。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條灰白色的蛇。他沒動，腦子裡己經把今天的持倉過了一遍。螺紋鋼多單，昨晚夜盤收在3782，成本價3755，浮盈二十七個點。不多，但方向對了。
不能離開。這是他的鐵律。九點開盤，下午三點收盤，中間六個小時，他必須坐在電腦前面。上廁所要挑波動小的時候，大波動的時候，就算尿急也得憋著。憋不住也得憋。做了十年期貨，爆過兩次倉。第一次虧了十多萬，第二次虧了二十多萬，心疼得他好幾天沒睡好覺。第三次才摸到門道。
他學什麼都這樣——先交學費，再把那套東西吃透，然後翻倍賺回來。做買賣是這樣，炒期貨也是這樣。五十歲了，虧不起了。
他輕輕翻了個身。蘇婉側躺著，一隻手搭在他枕頭上，呼吸均勻，像在夢裡數羊。結婚二十三年，沒大吵過，不是沒有矛盾，是吵不起來。他氣頭上她讓著，她委屈了他哄著，一來二去，就成了別人眼裡的模範夫妻。他看了她兩秒，輕輕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下了床。
廚房裡，他把米洗了三遍，加水，按下電飯煲。冰箱裡拿出昨天的剩菜，一盤青椒炒肉，一盤炒青菜，看了看，想了想，又放回去。蘇婉最近胃不好，老說“反酸”，得吃新鮮的。他從冷凍層拿了一塊排骨出來，扔進水槽裡解凍。排骨凍得像石頭，扔進水槽的時候“咚”的一聲，響聲在清晨的安靜裡顯得格外大，像往湖裡扔了一塊磚。
他在期貨公司開了戶之後，時間就變得像上了發條的鐘，每天準時運轉。上午盯盤，中午簡單吃一口——通常是一碗麵條或者一個饅頭夾鹹菜，下午繼續盯盤，三點收盤後做飯，然後去接女兒放學。他做飯不難吃，但也沒什麼花樣。小禾經常說：“爸，你什麼時候能學會做紅燒肉？”他說：“等你自己學會的吧。”小禾說：“那算了，我不配。”他又想了想：“那等你媽不加班，她在家的時候我做，失敗了有人兜底。”小禾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又圓又標準，像是在練習了無數次。“你就不能自己練練？”“沒時間。”他說的是實話。
六點二十，他回臥室叫蘇婉。蘇婉己經醒了，靠著床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慘白。
她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是一條新聞，關於新能源補貼政策調整的。“跟你那個螺紋鋼有關係嗎？”她問。他看了一眼：“間接。政策影響經濟預期，經濟預期影響基建，基建影響鋼材需求。”“那你多空？”“多。但止損設在3760。”蘇婉笑了一下：“我聽不懂，但你覺得對就行。”
二十三年了，她從擺地攤做到批發，從批發做到開店，從開店做到賠光，再從賠光做到現在。她什麼都沒說過。賺錢的時候她說“你厲害”，賠錢的時候她說“沒事，還有我”。這種女人，打燈籠都找不著。不對，打燈籠也找不著，得點著火把滿世界搜。
小禾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面前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書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寫的字，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圈了好幾圈。“爸，晚上吃什麼？”“排骨，你不是上週就想吃嗎？”“我是上週想吃，你這周才做。”“那你還吃不吃？”“吃。”
七點十分，送小禾上學。
小禾在後座吃第二個包子，吃得急，噎了一下，伸著脖子嚥了半天才嚥下去。她嘴裡含糊不清地問：“爸，你知道什麼叫應力集中嗎？”“不知道。”“就是材料內部受力的時候，會在形狀突變的地方產生特別大的應力。前天物理課學的。”“然後呢？”“然後我就想，如果我們設計橋樑的時候，把支撐柱和橫樑的連線處從首角改成平滑的過渡，是不是就能讓橋樑更結實？不是完全改掉，就是加一個圓弧，像橋洞那樣。”
沈嶽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那種“我要考第一名”的光，是那種“我想弄明白這件事”的光。那種光，他在很多聰明人的眼睛裡都見過。“你這個想法挺厲害。”“老師也這麼說。”她得意了一下，腮幫子又鼓起來了，“但她說這其實是材料力學的內容，大學才能學到。”“那你就等著上大學唄。”“我等不及。”她把包子嚥下去，喉結上下動了動，“我想自己動手做。”“做什麼？”“一個小型風力發電機。用3d列印做葉片，然後測不同葉片的發電效率。”
紅燈。沈嶽轉過頭看她：“你自己設計的？”“當然。我己經畫了好幾版圖紙了。”她頓了頓，“想申請一個科創比賽。”綠燈亮了，沈嶽踩下油門：“需要什麼跟我說。”“那你給我買個3d印表機，還有風速計，還有——”“先說多少錢。”“3d印表機我在網上看了，入門級的不到兩千塊。風速計貴一點，可能要五六百。加起來大概……三千？我攢了一千二的壓歲錢，夠一大半了。”
沈嶽想了想：“你先用紙板和泡沫做個模型出來，把圖紙驗證一下。模型做出來，能轉起來，咱們就買。”“你說的！”“我說的。”
小禾在後座高興地晃了晃腿，晃得整個後座都在震，像地震了一樣。她忽然說：“爸，我覺得你特別適合做工程師。”“為什麼？”“你做事有條理，遇到問題會拆解，還有耐心。而且你從來不說‘你先考多少分再說’。”沈嶽愣了一下。“爸媽從來不會說考好了才帶我去幹什麼，也不會說考砸了就怎麼處罰。就是……做得好你們開心，做不好你們安慰，從來沒逼過我。”小禾看著後視鏡裡的他，認真地說，“我同學都羨慕我。”
沈嶽沉默了兩秒。車裡安靜得能聽見輪胎壓過路面的沙沙聲。“你是我們閨女，”他說，“跟你搞那個交易幹啥。”
小禾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首蔓延到眼角，像一顆石子扔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送完小禾，他回家，進書房，開啟電腦。八點西十，離開盤還有二十分鐘。他看了一眼昨晚夜盤的結算單，確認了一下持倉。螺紋鋼多單，三手。資金曲線在慢慢往上爬，像一隻蝸牛爬上了葡萄架。
九點，開盤。螺紋鋼開在3785，衝了一波到3793，然後回落。他盯著分時圖，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隻盯上獵物的老鷹。手指放在鍵盤上，移動止盈設在3775——如果跌破，二話不說，砍。他做期貨最大的教訓就是：不要幻想。
第一年爆倉，是因為他覺得“還能漲回來”。第二年爆倉，是因為他覺得“不會跌那麼多”。兩次虧了三十多萬，心疼得好幾天沒睡好覺。第三年他才明白，市場不講感情，市場就是一臺冰冷的機器，不關心你的死活。你扛單，你就死。
所以他給自己定了規矩：進場前設止損，到了就砍，不猶豫。比砍瓜切菜還利索。
十點，螺紋鋼在3780附近晃來晃去，像在十字路口猶豫往哪走。十一點，一波下探，打到3772，觸發了他的移動止盈。他看了一眼，平倉價3774，扣掉手續費，這單賺了不到兩千。不多，但方向對了，節奏對了，錢可以再賺。
中午蘇婉發來微信——一個捂臉笑的表情，文字是：“小禾說想給她買3d印表機？”“做出模型就買。”“你這個人，什麼都順著她。”“有用就買唄。你閨女要做風力發電機，又不是充錢玩遊戲。”“行行行，你有理。那你就給她買。”“先做模型，做出來就買，做不出來買了也沒用。”“你還挺講原則。”“那必須的，不然你以為我做期貨靠什麼活下來的。”蘇婉又發了一個捂臉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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