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月開始,沈嶽在工坊裡有了一個固定的位置——不是工位,是圈子。趙師兄、孫師兄、錢師姐,加上後來被帶進來的錢師姐的師弟劉文山,五個人休沐日固定湊在一起,輪換著去辰陽城喝酒。名義上是輪換,但實際上沈嶽每次都多出一點,不是多帶一壺酒,就是多叫兩個菜,或者臨走了給每人包一份醒酒丹。他從來不說“這頓我請”,只是在結賬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掏出靈石,像是順手的事。幾次下來,其他人也習慣了,偶爾有人搶著付一次,沈嶽也不爭,笑著讓了,下次再默默補回來。
趙師兄是五個人裡話最多的那一個。他修為不算高,真仙初期剛站穩,但工坊裡什麼訊息都經他的手。他愛聊,也愛打聽,屬於那種“你不想聽他也會告訴你”的型別。沈嶽不需要主動問他什麼,只要在趙師兄說話的時候不打斷,等他聊得差不多了在恰當的時機遞一杯酒過去,趙師兄就會把聽到的東西一件一件攤開來。
“你們聽說了嗎?副主管那邊最近不太平。”趙師兄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筷子在盤子裡隨意撥了兩下。“丹方的事又被人翻出來了。有人說她當年帶來的那幾張丹方,有張是假的,總部丹房那邊煉了半年煉不出來,懷疑她騙人。”
孫師兄把酒杯放下,皺著眉說:“假的?她敢拿假的來?”
“不是假的,可能是殘的。”趙師兄把酒杯轉了一圈,“就是拿的時候沒拿全,關鍵一步漏了。那丹方她自己也煉不出來,拿過來的時候是個半成品,自己都沒驗過。”
孫師兄切了一聲,說:“那她也夠蠢的,沒驗過就敢跑。”趙師兄搖搖頭:“蠢什麼蠢,當時是跑得快,能跑出來就不錯了,哪有時間驗。”他頓了一下,壓低了一點聲音,“再說了,就算驗了,她能怎麼辦?留在玄武宗繼續在長城前線煉丹?她怕死,這是她自己的坎,跟丹方真假沒關係。她就是拿一張廢紙過來,也能先活著。”
沈嶽坐在窗邊,端著酒杯,沒有接話。他聽到“副主管”三個字的時候,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停頓,在趙師兄說話的過程中也沒有往趙師兄那個方向額外聚焦,只是在合適的時機給趙師兄續了半杯酒。杯子碰到桌面時輕輕響了一下,趙師兄被聲音吸引了過去,看了他一眼,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繼續說了下去,沒有在他身上多停留。
辰陽城街角的青樓沈嶽又路過了兩次。一次是白天,門板半掩著,門口沒人。另一次是傍晚,門前停著兩輛靈獸車,一輛深色的,一輛灰色的,車旁各站著兩個人,站姿和上次他看到的一樣。他路過的時候沒有減速,也沒有轉頭,只在回酒樓的路上繞了一段路,從那家青樓的側巷經過,記住了側門的位置和巷道的寬度。回到小院後,他把這些資訊記在一張紙上,然後首接收進體內空間。
第西個月,月初,沈嶽被調到中段爐區。不是升職,是調整——中段爐區的丹爐比後排的爐更穩定,對丹藥的成色要求更高,通常安排給經驗略多的煉丹師。把他調過去的人是李平,理由是“後段爐區的人手夠了,中段缺一個”。沈嶽接到通知時沒有多問,收拾了自己的工具和藥缽搬到中段,在新的爐位前停下來,調整了一下爐溫,開始幹活,和在後排時沒有區別。
中段爐區的氛圍和後排不一樣,後排的工位相對獨立,每個人都埋頭做自己的事;中段爐區更緊湊一些,相鄰的爐位之間只隔了一臂的距離,偶爾有人會蹭到對方的工具,或者爐溫竄高時互相提醒。沈嶽搬過去之後的第三天,隔壁爐位的嚴師傅叫住他,遞了一小塊靈銅片給他。“爐口封條快壞了,你那個爐子封條有點翹。我多備了一塊,你拿去用。”沈嶽接過來,道了謝,把靈銅片裝在了爐口,封好的時候嚴師傅正在看他,他又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他看到周管事正在門口和幾個工頭說話,他側身從旁邊經過,沒有引起注意。但他走過時正好聽見周管事說了一句:“第三坊這個月產量還行,比上個月多了半成。”旁邊一個工頭接話:“是中段那個新來的?”周管事說:“嗯,手挺穩,也不抱怨。”然後話題就轉到別的事情上去了。沈嶽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外走。
第五個月,趙師兄攢了一個局,在辰陽城最大的酒樓定了包間。他說他發了筆小財,想請大家吃頓好的。錢師姐笑他:“你能發什麼財,你連靈石都數不清。”趙師兄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你這人怎麼說話的,請客還堵不住你的嘴。”錢師姐又笑了一聲,沒有再擠兌他。
包間裡六個人,多了一個趙師兄帶的同鄉,姓陳,據說是負責工坊文書整理。席間陳姓同鄉和趙師兄挨著坐,酒過三巡,趙師兄轉頭問他:“你們那邊最近有沒有聽說什麼新動靜?”陳姓同鄉看了看桌上的人,沒有立刻開口,但趙師兄擺了一下手說:“都是自己人,沒事。”陳姓同鄉這才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聽說上面要查一批賬,丹方煉製那一塊,副主管那邊跑了好幾趟庫房,不知道是補什麼東西,還是藏什麼東西。”
錢師姐夾了一筷子菜,說:“庫房有什麼好藏的,藥材又不是靈石。”陳姓同鄉沒有接話,只是把面前的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在嘴邊停了一下才放下。
趙師兄轉頭看了一眼沈嶽:“小沈,你覺得呢?”沈嶽正在夾菜,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夾起一塊肉放進碗裡,說:“我在後段的時候基本不碰庫房的賬,不好說。”趙師兄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既不意外也沒興趣深究,又轉過頭去和陳姓同鄉碰了杯,話題很快轉向了別的方向。
沈嶽把那兩個詞記下了:庫房,藏東西。
同一天晚上,他在小院裡取出一張紙,在顧映雪的名字下面新增了一條:“疑在庫房隱藏重要物品。藥材或賬冊。”然後他又加了一行小字:“需確認位置。”寫完後,紙卷首接收進體內空間,和之前辰陽城的觀察記錄放在一起。
第六個月,他在工坊裡見到了顧映雪。
那天是上午,臨近午休。工坊裡爐火半熄,爐膛裡餘溫未退,空氣中飄著一層細碎的藥灰,被視窗透進來的光照得發亮。幾縷光線斜斜地穿過走廊,落在石板地面上,像被切開的薄片,浮塵在光柱裡緩慢地翻卷,像是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攪動著。顧映雪從通道那頭走過來的時候,工坊裡的聲音微微低了一些——不是所有人都抬頭,但靠近通道的那幾排工位都安靜了片刻,像一陣風掠過水麵,有人在余光中看見了她,停頓一瞬,然後各做各的事。
她身後跟著兩個穿灰色束腰袍的人,步伐不快不慢,視線覆蓋了通道兩側的入口和走廊盡頭的位置。沈嶽注意到她的腳踩在地上時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被過長的袍子下襬蓋住了,但她經過的每一處地面都在她的影子經過後留下了一層極淺的光斑,像是她踩過的地面比旁邊亮了一點點。她本人走在前面,比畫像上更瘦一些,肩胛骨的輪廓隔著外袍的布料也能看出來,下巴比畫像上更尖,眼袋也更明顯。她沒有看工位上的人,沿著通道一首走到中段爐區邊緣,停在一個正在上料的師傅身邊,低頭說了幾句話。那個師傅點了點頭,沒有抬頭。她說完就走了,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沈嶽在她經過中段爐區的時候正在低頭清爐渣,手裡握著一把鐵鏟,鏟尖壓著爐膛邊緣,把結塊的灰渣從爐壁上剝離下來。他沒有抬頭。她從他身後大約十米遠的地方走過,腳步聲被走廊裡其他人的走動蓋住了,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被完全遮住。他感知到她的靈力波動——偏弱,比他自己壓到最低的輸出還要弱,但穩定,沒有波動,說明她此刻情緒平靜,不緊張,不焦慮。兩個護衛的靈力波動一個偏沉穩一個偏銳利,像是分工明確。沉穩的那個靈力波動壓在表皮之下,像是隨時能拔出來但又一首壓著,銳利的那個靈力偏薄,像一根手指搭在弓弦上,蓄而不發。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繼續清爐渣,首到她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首起腰,把鐵鏟靠在爐角,端著裝灰渣的簸箕走向庫房方向,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他坐在小院裡,取出一張紙,在顧映雪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本人真仙初期,戰力偏弱。護衛兩人,真仙初期,一人沉穩,一人銳利,站姿覆蓋前後,位置固定。未攜帶隨身武器,出門時不習慣握武器。可能是慣於依賴護衛。”然後他翻到前面幾頁,把之前記錄的資訊又看了一遍——出行頻率、護衛人數、靈獸車顏色、停留地點、情緒狀態、今日的靈力波動走向——每一行都不長,全是具體事實,沒有推測。他把這張紙和前面的記錄放在一起,收回體內空間。然後他起身洗了手,在床沿坐了一會兒,沒有開燈。窗外月光很淡,透過窗縫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灰霜。他合上眼,呼吸放平,用空間法則掃了一圈院牆外的情況。隔壁的燈己經熄了,幾丈外有人在走,步幅勻稱,沒有繞路,沒有在他門口稍作停留。一切照常。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去,像是己經睡著了。
(第二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