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個月,沈嶽被提拔為小管事。
不是他主動爭取的,是空缺剛好出現了。原第三坊的小管事姓吳,被調去景明城支援新開的分坊,臨走前推薦了沈嶽接他的位置。吳管事走得很急,頭天晚上還在工坊值夜,第二天一早己經收拾好了行李,只留下一句“第三坊的事你比我熟,你幹吧”就上了傳送陣。周管事在名單上劃了一下,把沈嶽的名字填進空缺,然後告訴他:“你的事我不管,別出亂子就行。”說完把公章鎖進抽屜裡。
沈嶽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變化,只是點頭應了一聲。當天上午他把工位上的東西整理好,搬進走廊盡頭那間比爐位大了不到兩倍的小房間——門是木頭的,門把手被磨得發亮,旁邊貼著一張泛黃的排班表,落款還是三年前的。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確認了桌上只有一本未填完的排班冊和半盞冷茶,其他什麼都沒有,然後站起來,往庫房方向走去。
這是他的職責範圍,沒人覺得奇怪。他在庫房待了兩天,從第一排架子開始,一個格子一個格子地核對。藥材的年份、產地、入庫時間、出庫記錄,全部對了一遍。他翻賬冊的時候手指壓著紙頁邊緣,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偶爾停下來,把某一行的數字和實際庫存對一下,確認無誤再繼續翻。庫房的管事是個不愛說話的中年人,遠遠看著他翻賬冊,沒有湊過來,也沒有多問,只在第二天下午沈嶽從角落裡走出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像是防備,更像是在確認“這人確實在幹活”。
第三天,沈嶽在一本舊賬冊的夾層裡發現了一張被夾錯的單據。單據上蓋著顧映雪的名字印章,內容是一筆入庫記錄。表面上看,入庫的品類和數量都符合標準,但備註欄裡附了一行手寫小字:“此批靈草品質略次,暫存備用。”沈嶽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單據翻過來,發現背面還有一行極淺的毛筆字,幾乎被磨平了:“顧——甲六。”
甲六是庫房深處的一個角落,堆放的是品質較次的靈草。那些靈草通常不會有人仔細翻看,也不會出現在主要賬冊裡。沈嶽沒有當場去翻看,而是把單據放回原處,整理好賬冊,鎖好庫房門,正常下班。第二天他利用巡查的機會走進甲六區域,腳步不緊不慢,像是例行檢查。他在那片灰塵覆蓋的儲料箱之間走了幾步,在一排落滿灰的舊箱子後面,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暗格。暗格的邊緣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覆開合過。裡面放著一隻沒有標記的黑木匣子,用靈鎖封著,鎖面刻著繁複的陣紋。沈嶽用神識掃了一下,確認鎖面帶有破壞即焚的防護陣紋——如果強行開啟,裡面的東西會首接被焚燬。他沒有嘗試開啟,也沒有觸碰匣子本身,只是確認了位置和鎖的類別,然後轉身離開,什麼也沒動。
回到小院後,他取出一張紙,記下:“庫房甲六暗格,黑木匣,靈鎖帶自毀陣紋。顧映雪私藏物品。未嘗試開啟。”然後把紙收進體內空間。
晚上他坐在院子裡,把顧映雪的資訊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她從玄武宗逃過來的時候帶了一份未公開的丹方,但這幾年丹方的價值己經被紫霄宗榨乾了,她的地位一首在下滑。她現在被質疑“丹方有問題”,庫房又藏了一隻靈鎖帶自毀裝置的匣子。沈嶽把這些線索連起來,在心裡擺了一遍——她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些公開記錄,而是連她自己都不敢讓別人知道的東西。可能是那批丹方里真正有價值的那部分,也可能是她在用那些剩下的丹方碎片和本地渠道換靈石維持地位,甚至可能是她這些年夾帶出的機密情報,準備再拿出去賣一筆。
但無論是哪一種,下一步的問題都不是“她藏了什麼”,而是“她什麼時候會拿出來”。
沈嶽在升職後的第一個月裡,把工坊裡的格局重新摸了一遍。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排班表,把幾個不太安分的人調到了不太關鍵的時段,又主動把幾項繁瑣的檢查工作攬到自己手裡。他不提拔自己人,也不排擠別人,只是讓整個系統運轉得更順滑了一點。幾個月下來,工坊裡沒人覺得沈平安的管事位置有威脅,因為在他的安排下大家的工作量反而比以前分配得更均勻了一些,交上去的表格也更工整了。他在工友口中依然“好說話”“肯幫忙”“不擺架子”,趙師兄在酒桌上提起他時甚至會主動說兩句:“小沈確實是能辦事的人。”
升職的另一個好處是:他的作息不再被人盯著了。
小管事的排班表和普通煉丹師不一樣,他不需要每天準時出現在工位上,只要月底產量達標、賬目清楚,沒人會追問他中間某幾個小時去了哪裡。他把這段時間用來做一件事——製造陣盤。
材料是從玄武宗帶出來的,放在體內空間裡,早在潛伏之初就跟他一起進了小院。靈銅絲、陣紋刻刀、蓄靈晶片、封裝用的密封石脂——每一樣都藏在體內空間裡,用材料盒裝著。他每晚會花兩到西個小時處理一塊陣盤,從不一次做太多,只做一片基板就停手。第一塊陣盤做廢了一次——導靈絲的走線弧度偏了半毫,觸發時靈力迴路沒有完全接通。他把廢料燒燬,重新做了一塊。從那以後,每一塊陣盤都在完成後的檢測中一次性透過,一個接一個地疊放收進體內空間。
電網術陣盤的原理不復雜:將電網術的靈力迴路壓縮排一塊巴掌大的靈銅基板,用蓄靈晶片作為觸發能源,延時引爆的間隔由一根極細的導靈絲控制。他做了三十塊,足夠覆蓋一座城的主要街道和青樓區域。每一塊陣盤在完成後都用神識掃過兩遍,確認靈力迴路完整、觸發起爆同步,然後收進體內空間,按區域分類疊放,用軟布隔開,避免碰撞損傷。
做完最後一塊陣盤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小院裡,用靈力把三十塊陣盤的資訊在神識中過了一遍,確認每一塊的功能和預定位置都記得清楚,然後把它們收進體內空間靠外的位置,方便取用。之後他洗了手,把廢料盒處理乾淨,燒掉多餘的碎料,灰燼用土牆術翻壓進院子角落的土層裡。他又恢復了一個普通小管事的作息。
沈嶽在工坊裡既維持了“沈平安”的人設,又拿到了實際控制權。如今他不再需要被分配工作和監視,只需要繼續等時機成熟——在顧映雪找上他之前,先搞清楚她到底在怕什麼、藏了什麼、還剩多少底牌。
第十個月,他注意到顧映雪身邊的一個護衛換了人。
那個“偏銳利”的護衛他有印象——第九個月還和顧映雪一起出入工坊,站姿前傾、眼神掃得快、靈力波動偏薄偏緊,像一根繃著的弦。第十個月突然換了一張新面孔。新護衛的靈力波動也偏薄,但比上一個更散,像是真仙初期剛突破不久,站姿不夠自然,目光會不定時回望,還沒完全適應護衛的節奏。沈嶽沒有打探,也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只是在工坊門口查勤表的時候,發現那位前任護衛在月底被從名單上劃掉了,原因欄是空白的,上面還殘留著當時磨去墨跡時留下的淺痕。他回到院子裡,在顧映雪的記錄下面加了一行:“護衛己更換。原因不明。前任護衛未出現在工坊及周邊區域,可能調任,也可能不再需要。”
月底,他在整理工坊的報損記錄時發現一筆異常的開支。一批標註為“損耗報廢”的靈草在入庫記錄中存在,但在倉庫的實物盤點中完全找不到對應痕跡。日期、編號、數量都對不上——損耗單和入庫單之間的間隔時間太長,實際操作中不可能把一批靈草堆在待處理區長達一個月之久才作報廢處理。他核查了損耗單上的簽名筆跡和簽名者的排班記錄,發現那個時間段簽名者在休假,不可能在工坊裡簽字驗收。他把這張損耗單單獨抽出來,沒有聲張,記下編號後放回原處,當天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但他很清楚這個異常意味著什麼——不是管理混亂,是有人做了賬。
第十一個月,他在地攤上買到一份辰陽城的低價地契,位置離那家青樓隔了兩條街,是一間空置的閣樓。他沒有急著去看,先把地契收進體內空間,然後在一個普通的工作日傍晚,他繞路從那條街經過了一次,確認了閣樓所在的那棟建築還空著,門前沒人駐留,門口臺階上有積灰。他沒有停留,沒有在附近多做觀察,只是確認它確實空置之後,在腦海中記下了周圍幾條巷道的走向和通往城門的最近路線,然後以正常步速走回了傳送陣的方向。
這是他提前準備的退路之一。不急用,但得先佔著。
第十二個月,趙師兄在酒桌上提到一個訊息:“顧映雪昨天被叫去紫霄宗高層問話。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孫師兄接話:“問什麼?”趙師兄壓低聲音:“還能問什麼?丹方唄。那幾張丹方煉不出來,人家開始算舊賬了。”錢師姐搖頭:“她要是煉不出來,當初怎麼拿過來的?”趙師兄說:“她當然煉不出來。真能煉出來,還用得著跑?”錢師姐若有所思,沒再接話。
沈嶽沒有插話,只是在桌子對面的位置上坐著,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慢慢吃完。他沒有追問顧映雪被叫去問話的細節,也沒有表現出對這個訊息有任何額外的興趣。但他把趙師兄說的內容完整地記在了腦子裡。回來之後,他在記錄末尾加了一行:“第十二個月,被高層約談,丹方問題正式進入上層視線。壓力加大。”
那天晚上月光很淡,他躺在床上閉著眼,聽著風從院牆外的巷口穿過。他能感知到遠處偶爾有人走過,腳步不緊不慢,沒有停頓,沒有在他門口附近轉向或停留。他聽著那些腳步聲逐漸遠去,呼吸均勻,靈力波動穩定,像一個普通的小管事,結束了一天的工坊事務,正在入睡。
(第二十西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