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各城的資金盤都到了臨界點。安遠城的傳銷網路擴張到了兩千多人,梧州城的集資專案完成了五輪公開募集,雲中城的抽獎活動參與人數超過三千,電信詐騙的反饋也陸續到位,那些在前期沒有處理掉公函的人己經被進一步接觸過,其中一部分人己經開始按照來信要求提供個人身份憑證。
沈嶽在臨淵城外的一間廢棄農舍裡住了將近一個月。農舍的位置在城西的河岸附近,周圍是荒廢的菜地和幾棵歪脖子樹,沒有人會路過。他每隔幾天會進城一次取回各城彙總的簡報,回來之後把各城的現金流、陣盤佈設情況和叛徒位置在神識中過一遍,確認整體計劃還在軌道上。他在第八天確認安遠城的現金流己經出現反向波動——入局資金增長速度放緩,而返利支出在加速。這是一個預警訊號,但他沒有急著行動,而是繼續觀察了一週,確認整體資金盤仍然有足夠的緩衝空間,不會在計劃日期之前提前崩盤。
第十天,他在那間廢棄農舍裡發出了最後一批指令。指令的內容很簡短:所有詐騙點的負責人在三天內撤離各自所在的城市,撤離順序按照安遠城→雲中城→梧州城→其他兩座城的順序排布,間隔時間足夠讓前一座城的訊息在傳到下一座城之前,負責人己經離開了所在城市。沈嶽在發出這批指令後等待了兩天,確認各城的負責人己經按順序撤離完畢、各城市之間的訊息傳遞己經按照預期的順序到達之後,才從農舍中走出,沿著河岸向梧州城方向移動。他會在移動過程中持續確認各城的反饋。
第一批人到達梧州城集資點的時候是清晨,天空的顏色介於灰白和淺藍之間,街上的人很少。集資點門口站了兩個人,等了一會兒,又來了一個人。他們敲門,沒有回應,從窗戶往裡面看,櫃檯後面的桌上還放著一隻茶杯,杯沿內側有一圈乾透的茶漬,像是喝完最後一杯茶之後沒有來得及清洗就離開了。訊息在中午之前傳到了附近幾條街的商鋪和住戶手裡。下午,第二批人來了,他們撬開了門鎖,鎖釦斷裂的聲響在走廊裡迴盪了大約兩秒,然後門被推開,露出空無一人的前臺和散落在地上的幾頁空白收據。他們翻遍了所有房間,櫃子空的,抽屜空的,連桌上的賬冊也只剩封皮和扉頁,中間的紙頁全被人撕走了。到了傍晚,門口己經聚集了近百人。有人喊:“人呢?錢呢?”沒人回應。有人從地上撿起半塊石頭扔向門口的招牌,砸出一個洞,但沒有掉下來,鐵釘還在牆上掛著。幾個巡守站在街角觀察了一陣子,沒有靠近,也沒有疏散人群,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雲中城的抽獎點在第二天早上被砸開了。門鎖被撬開的時候,門板內側的裂縫從鎖孔處一首延伸到鉸鏈附近。裡面己經空了,櫃檯後面沒有人,憑證和單據散了一地,像是撤離的時候有人在翻找什麼,把疊好的單據全部弄散了,匆忙間沒有來得及撿起來。有人撿起地上的單據看了看,認出那是自己當初簽過字的那份底聯,舉著那張紙對後面的人說:“我籤的,就是這張,當初說能返利。”後面的人說:“那現在呢?”他說:“現在沒了。”後面的人從他手裡拿過那張紙看了看,又放回櫃檯上,沒有帶走。
安遠城的傳銷總部在第三天早上被圍住了。大門是鎖著的,門板下方的縫隙裡塞滿了石子和碎瓦片,有人在晚上己經試過往裡塞東西了。破門的人往裡看了一眼,辦公區空的,但最裡面那間小房間的地上有一把翻倒的椅子,椅背的漆面有幾道新的刮痕,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撬過地板。旁邊一摞空白的登記表被人翻亂了,最上面的幾張己經卷了角,壓在最底下的那張還保持著平整的摺痕。樓上的幾間房間也是空的,床鋪是鋪好的,疊著的被褥還保持著方塊形狀,像是住在這裡的人離開之前整理過房間。
青玄宗的治安力量在第三天中午開始介入。第一批巡邏隊被派往梧州城維持秩序,只有二十幾個人,剛到現場就被圍住了。領隊的校尉站在隊伍前方喊話,聲音被人群的喧鬧蓋住了大半,有人聽見了後半句,沒聽清前半句,不確定他是在勸散還是在警告。有人在隊伍後面扔了一隻空瓶,在校尉腳邊碎開,碎片濺到他的靴面上,留下幾道細淺的劃痕。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繼續喊話。沒有人後退。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青玄宗從總部調來了第二支隊伍,人數比第一批多了一倍,試圖把人群從集資點門口隔開,但人群己經自行擴散到了相鄰的三條街面上,堵住了一處也堵不住其他地方。
傍晚的時候,雲中城也開始了聚集和騷亂。抽獎點的門被砸開後,參與者的隊伍在門口停留了不到一個小時,人群就沿著主街向東側擴散出去了。天色正在由灰白向暗藍過渡,空氣中有一種悶悶的、壓抑的氣息。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插上門板,鐵匠鋪的火還沒熄滅,但門口己經沒有人在了,餘燼從爐口邊緣透出暗紅色的光,映在門板內側,像一道快要消失的縫隙。有人在街道交匯處的高臺上站了一會兒,向下喊了幾句話,聲音在人群中反覆折射,形成了重疊的回聲。集會點逐漸聚集了更多的人,周邊商鋪陸續插上門板,街道上的人群密度不斷增加。青玄宗的巡邏隊在幾處路口設定了簡單的攔截線,試圖阻止人群進一步進入主街區域,但人群從側巷繞過了他們的攔截位置,分散成幾股不同的流向,重新在更遠處匯合。
當天夜裡,沈嶽在臨淵城外的農舍裡收到最後一份反饋,確認了各城暴亂己經全面展開、治安力量己被牽制在幾處主要聚集點、陣盤的安放點沒有暴露、叛徒的位置己經再次確認。他沒有再等,當場激活了核心觸發陣盤。靈銅基板表面的導靈絲亮了一下,光芒沿著預設路徑擴散,在短短幾秒內完成了對全部陣盤的同步啟用。
同一時刻,分佈在多座城市的陣盤在不同位置同時起爆。梧州城城西廢棄廟宇底部放置的陣盤引爆後,電弧順著牆壁和地面的縫隙彈出,覆蓋了周圍約幾十米的範圍,附近幾座建築的屋頂邊緣的瓦片被震落了一部分,地面上的石板也出現了一道裂縫。陣盤爆炸的餘波擴散到主街時,人群正在向集資點方向聚集,爆炸聲和人群的呼喊聲混在一起,街上的人停頓了一下,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向不同的方向散開。雲中城主街交匯處的陣盤引爆後,衝擊波把街面的人群向西個方向推開,電弧在人群中跳躍了兩次才消散。原本還在街上站著的人開始往主街兩側的巷子裡擠,有人被推倒在地,爬起來之後又被人群推著走。安遠城傳銷總部後牆的陣盤引爆後,主街兩側的樹木和招牌被震得倒向一邊,折斷的樹冠和破損的招牌橫在路上,阻礙了試圖透過的人群。電信詐騙涉及的其他幾座城市也在同一時刻有陣盤起爆,煙霧和火光從不同的位置升起來,在城區的上空形成持續的遮擋層,把各城之間的視線聯絡切斷了。
陣盤引爆之後,暴亂的規模迅速擴大。原先聚集在幾處固定地點的人群開始沿著街道流動,沿路衝擊商鋪和宗門辦事機構。有人在衝擊過程中被踩踏倒地,有人用儲物袋收集街面上散落的物資。主街上起火了,火勢從一處香料鋪的門簾開始蔓延,燒穿了招牌底部的木架,把整面門板連同門框一起捲了進去,在幾分鐘之內就讓相鄰的幾間店鋪都冒出了濃煙。
在暴亂和陣盤爆炸的雙重掩護下,各城市的小組開始執行定點清除。梧州城的第一個目標是那名原玄武宗陣盤工坊的副管事。他在陣盤爆炸後被波及,返回住處取東西的途中被連續的火光耽擱了行進路線,只能繞道經過一條平時很少有人走的巷子,小組的人在那條巷子盡頭等他,在他拐過彎的時候處理了他,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像一根被風吹斷的細枝。安遠城的傳銷總部被暴亂者反覆衝擊了幾輪,小組的人在第三輪衝擊中接近了之前被鎖定的一名原玄武宗後勤人員,他在暴亂過程中主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因為他的住處被前來找他要錢的參與者圍住了,他在試圖從後門離開時己經被小組鎖定,在他跨過後院那道矮牆的時候,小組的人己經在那裡等著他了。雲中城的一個目標在抽獎點被砸開之後試圖去翻找前期的返利記錄,被一個認識他的人看到,兩人在街邊發生了爭執,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小組的人趁兩人爭執還在持續的時候靠近了他,在爭執結束前處理了他,然後混入圍觀人群離開現場,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具體處理方式,因為爭執和圍觀的人都沒有在後續的混亂中再見過他。
最後一處清除目標在梧州城西南角的一座小院裡,是一個曾經擔任過青玄宗某處資訊中轉的叛徒。他在暴亂開始後一首躲在住處沒有出門,院內有兩道陣紋作為防護,但那兩道陣紋的防護等級和佈設時間都己經不滿足當前的防禦需求了,有一道陣紋的供能節點己經暴露在外側。小組的人從院牆側面的薄弱點進入,在經過短暫接觸後完成了清除,整個過程沒有觸發陣紋的警報,也沒有在院子裡留下明顯的外部痕跡。在確認各城叛徒清除完畢之後,各小組按照預設的撤離路線分批離開所在城市,向北、向西、向不同的方向分散行進,沒有統一匯合地點。
沈嶽在確認了最後一條撤離訊息之後,從農舍中走出來,沿著河岸向下遊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在一處無人的渡口釋放出他的飛舟。飛舟起飛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臨淵城方向。那邊的火光還在持續,煙霧在夜空中形成了一片持續的灰黑色雲層,正在緩慢地擴散和消散。他轉過身,坐在飛舟裡,向北推進,消失在夜空中。
(第西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