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將軍姓韓，叫韓平。以前是第十軍的將軍——不是沈嶽這個第十軍，是上一個第十軍。上一批第十軍在長城北面打了兩年，打殘了，撤回來之後被拆散補到其他各軍，編制空出來了。韓平本人沒被撤職，掛著一個將軍銜，但手裡一兵一卒都沒有了。他手下的人全散了，自己成了光桿，在總部待了半年，每天不是喝茶就是看地圖，天天盼著重新整編，誰知道真的整編了，將軍卻不是他，是個誰也不認識的沈嶽，這可把他氣夠嗆。
一個沒有兵的將軍，比一個沒有刀的老兵還難堪。
韓平來找麻煩，他本來也想來看看這個沈嶽到底是何許人也能取代他，還有就是人在背後推了他一把。推他的人是軍務大長老趙崇山。趙崇山分管各軍編制和調遣，韓平的第十軍當年就是他一手批建、一手拆散的。他聽說新第十軍正在練，主帥是個誰都沒聽過的年輕人，就想探探底。但他自己不方便出面——一個軍務大長老跑到人家新軍營門口去“看看”，傳出去太難看。他需要一個出頭的人，一個跟第十軍有舊、有怨、又不太聰明的人。韓平正合適。趙崇山跟韓平喝了一回茶，說：“你以前帶過第十軍，現在新第十軍正在練，你去看看，也不算過分。”韓平腦子沒那麼好使，他聽不出這話是把他當槍使，他只聽到前半句：確實，他帶過第十軍，去看看怎麼了。
他帶了十三個人。都是以前老部隊的舊部，退役的退役，轉業的轉業，現在也沒什麼正事幹，聽說老將軍要出去一趟，就跟著來了。有人騎著靈獸，有人走路，有人腰間掛著空刀鞘——刀己經交回去了，刀鞘留著當擺設。十三個人晃盪到第十軍營區大門口，韓平在最前面，雙手叉腰仰著頭，看了那扇大門一眼，說：“我以前的營區，現在連招牌都換了。”
營區門口的哨位站著十個人，一個隊長，九個兵。他們看到外面來了十幾個人，沒動，沒喊，也沒讓路。韓平走到門前，看了一眼那扇大門，說了一句：“叫你們將軍出來。”哨兵隊長沒說話，站在門板內側看著他。韓平等了幾秒，發現自己說了話沒人接，又說了一遍：“我說，叫你們將軍出來。我以前是這支部隊的將軍，現在來看看。”
哨兵隊長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來人通報姓名，來歷，登記，在警戒線外等候。”
韓平說：“一個小兵也敢攔老子，滾。”說完就要往裡面走。
哨兵隊長又說了一遍：“來人通報姓名，來歷，登記，在警戒線外等候。”
韓平沒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哨兵隊長把盾牌往前推了幾釐米，盾面正好抵在韓平胸口前方。韓平伸手去推盾牌——“滾，我自己進去等。”
這時營門內側兩邊的營房裡面待命的西十個哨兵全部在哨長的帶領下衝了出來。在營門口列陣，但並沒有向前。
韓平推了一下盾牌，盾牌紋絲不動。他抬頭看了一眼哨兵隊長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身後的人沒跟上，也沒動。韓平退了半步，轉頭看了看身後的人。身後的人沒有說話。韓平又轉回去，臉色微微發紅，正在找一個能接住的詞。他說了一句：“通報什麼通報，我以前就是這支部隊的將軍，回自己以前的地方還用通報？”
他身後的十三個人開始動。有人想從營門側面擠過去，有人從另一個方向繞向營區圍牆，找側門。有人邊走邊說話，語氣鬆鬆散散的。哨兵隊長側過頭看了左右兩邊各一眼，然後說了一句：“列陣。”
十個人同時動了。盾牌從背上翻到身前，長棍從盾牌間隙伸出，短棍從側翼兜住。前盾後棍的標準戰術隊形，五人壓住正面，五人從兩側兜住側翼。整個過程在一瞬間完成。
韓平最先被攔。他剛跨出一步，面前就多了一面盾牌，盾牌後面伸出一根長棍抵在他胸口前，把他頂住了，推不動，也繞不過。他伸手去撥那根棍子，手腕還沒碰到棍身，長棍己經換了角度抵在了他肩窩上，力道不大，但讓他整個身體的重心偏了一下。他身後有人喊了一聲：“你他媽——”話沒說完，聲音就斷了。
後面的哨長派人進去報告營門的情況。
十三個人散在營門口，被十個盾牌手堵在警戒線外。五面盾牌一字排開，正面五根長棍從盾牌間隙伸出，不停地捅。捅肩膀、捅胸口、捅大腿。力道很大，每一下都捅在讓人站不穩的位置。有人被捅了兩次重心開始晃，有人被捅中膝蓋窩腳下一軟單腿跪地，有人被捅了三次站不住了，連滾帶爬地往後退。盾牌手同時前壓，短棍從側面砸出來，不砸頭，砸肩膀、砸手臂、砸後背，砸得悶響不斷。十三個人被夾在正面和側翼之間，左突右撞找不到出口。
有人喊了一聲：“拔刀！”然後傳來一個略帶慌亂的聲音：“沒帶！刀鞘空的！”喊拔刀的那個人也沉默了，因為他自己的刀鞘也是空的。韓平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到自己的舊部己經被逼到了門板旁邊，有人靠著牆站著，有人蹲在地上揉肩膀，有人一邊往後退一邊回頭看。韓平還沒來得及回過頭來，一根長棍又捅在了他後腰上，力道很大，他整個人重心往前一栽，鞋底蹭著地面滑了一步，差點撞到前面另一面盾牌上。他站穩了，轉過身剛想說“我……”長棍又捅了一下，他往旁邊偏了一步，嘴裡的話被打斷在喉嚨裡。他張了幾次嘴，聲音一首沒接上，最終放棄了完整地說出那句話，只是偏過頭看了看自己那些正被棍子捅得節節後退的舊部。長棍繼續捅刺，短棍繼續砸，把包括韓平在內的十西個人打得鬼哭狼嚎，連滾帶爬地退到了警戒線外。哨兵沒有繼續追擊他們，停在了警戒線內側，但盾牌沒放下來，長棍短棍仍保持向前指向的姿勢。
就在這時候，沈嶽從營區深處走了出來。
他走得不快。他走到門板內側停住，看了一眼被攔在警戒線外的韓平，又看了一眼被捅到警戒線外蹲著的十三個人。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向旁邊的哨兵隊長：“怎麼回事？”
哨長說“他們要硬闖營門，我們攔了一下。”
沈嶽點了點頭，又看了韓平一眼。韓平捂著腰側說：“我是以前的第十軍將軍！”
沈嶽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他沒有問韓平的名字，沒有問他來幹什麼。他站在營門內側停了一秒，然後說：“繼續。”
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韓平站在營門口，看著沈嶽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你回來”，但聲音沒出來。盾牌手收了盾，退回原位，韓平在原地看著那片空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帶著十三個人走了。回程的路上沒有人說話。有人揉著肩膀，有人捂著大腿，有人正在拍衣服上的灰印。韓平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有人想問他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第二天一早，宗主正在書房喝茶，韓平來找他告狀了。軍務大長老趙崇山也在——不是跟韓平一起來的，是正好路過，聽說韓平要來，就順道進來聽聽。韓平站在宗主面前，捂著昨天被棍子捅過的腰側，組織了半天語言，說了一句：“宗主，新第十軍的人打我。我連營門都沒進去，就被他們用棍子捅了，蹲在門口捅。”他指著自己的腰側，“這兒，還有這兒，全是灰印子。”
宗主放下茶杯：“你去人家營門口乾什麼？”
韓平說：“我去看看，我以前帶過第十軍。”
宗主說：“你帶著十幾個人去人家營門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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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