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謝，分內的事而已。”姜李尷尬笑笑，“還有，別一口一個姜總的，我就是個普通員工。”
“要的，這是我們的心意。”苗美鳳雙手遞來一個紙袋，裡面有一些盒裝糕點糖果，繫著絲帶，不是超市散裝稱重的那種。
姜李心裡有點不是滋味，眼前的幾個工人，各有各的難處，全是家中頂樑柱，就指望著這點計件工資養活一家老小。
“你們回去休息吧，接下來要連著幾個月加班，東西我收下，但麻煩幫我分給你們的家人。”
週五傍晚，夕陽焰火般熱烈。
姜李站在公交站，身影被拉得很長，已經過去兩趟回關內的車。他有點不想回家，內心被撕扯著，僥倖、內疚、遺憾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處、忽喜忽悲，靜不下來。
又一輛公交車駛來，姜李抬最終沒上車，往南嶺村的方向走去。
南嶺村離這片工業園不到一公里，昔日的“鴨屎圍”，如今已是佔地數萬平米的繁華商圈，沒了半點村落的模樣。
姜李沒東西要買，就是隨便走走散心。他沒往商場走，免得一進去，導購員就熱情迎上來，拒絕起來極有心理壓力。往小街小巷裡面鑽久好多了，店小人多，老闆也顧不上對他噓寒問暖。
幾百米的小巷，姜李走了個來回，停在富貴錄影廳門口，看著上面已經不甚清晰的牌匾，和牆上層層疊疊的電影海報，驚訝地“嘖”了一聲。
姜李記得，自己唸書那會兒，錄影廳可是火遍全國的存在。那方昏暗閉塞的空間，算是當時潮流文化的前沿陣地。更別提午夜場，是多少青春期少年隱秘而躁動的生理啟蒙課。
直到千禧年後，電影院興起，錄影廳才漸漸退出市場。就是姜李沒想到，走在時代前沿的深圳，犄角旮旯裡還藏著個錄影廳。
他好奇地走進去，瞥了一眼小黑板上的今晚排片，《天若有情》、《墮落天使》、《大話西遊》，時間彷彿停留在90年代的香港。
賣票視窗後坐著個瘦弱白皙的中年男人，低著頭，捏著只炭筆在速寫本上塗抹。
“看電影嗎？”聽到動靜，男人緩緩抬頭，那雙眼睛裡透著與年紀極不相符的清澈，平靜緩慢地看向姜李。
“嗯。”姜李點點頭，按照黑板上的標價，遞過去一張五元的紙幣。
晚上八點，正是週末晚上熱鬧的時候。姜李掀簾而入，卻發現昏暗中只坐著唯一一個觀眾。他心裡不免疑惑，這樣的客流，付得起房租水電嗎？
螢幕上正播放著《大話西遊》，大漠黃沙，滿目蒼涼，衣著襤褸的至尊寶正一遍遍地開啟月光寶盒。
這部被譽為愛情聖經的喜劇電影，姜李以前和姚倩看過好幾次。每次姚倩都哭得稀里嘩啦，他卻無動於衷，覺得既不好笑，也不感動，只覺得唐僧唱歌是真的難聽。
他靜靜注視著熒幕上斑駁的光影，任憑心中雜糅的情緒在黑暗中慢慢歸於平靜。
電影接近尾聲，紫霞仙子說“他好像一隻狗”，真正的離別降臨。姜李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那個唯一的觀眾似乎在擦眼淚。
姜李感慨，在那種寸草不生、打劫都收成慘淡的地界，主人公還有這般牛勁追求真愛。不像他，光是應付工作已經耗盡全力，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心碎了。要不說豪門才能出情種，為愛流出眼淚的多半衣食無憂。
《一生所愛》片尾曲響起，姜李起身，對上一張熟悉，卻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臉。
“陳總？怎麼是您？”姜李愣住了。
“姜李，是吧？”陳家貴極其自然地把揉成一團的紙巾塞進褲兜，“週末沒事，就一個人出來看個老電影。”
一波三折，已經不能夠形容姜李今天的經歷，他又一次反應不過來，有些尷尬地說道：“哦哦，挺好看的。”
“住附近？”
“沒，瞎溜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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