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短的一個笑,嘴角往側上方扯了半寸,像一枚被風吹彎了的稻穗。
他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是個笑,因為他沒有停步,也沒有放慢速度,只是走著走著那個弧度就出現在了臉上,然後很快又平了。
天邊最後一道光沉下去的時候,他看到了前面的路牌。
第二塊路牌比第一塊更舊,但上面的字是新寫上去的——墨跡還沒幹透,筆畫粗獷有力,像用掃帚蘸了墨刷上去的。
“雁回關,二百七十里。空明留。”
他站在路牌前面看了大約五息,然後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墨跡。
指腹上沾了一點黑,墨還沒幹。
他把手指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
邊走邊低聲說了一句: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月亮上來了。
路兩側的樹影在月光下變成了深淺交錯的灰色,他的腳步聲踩在路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有節奏的、規律的。
他走了一個時辰之後在路邊一塊平坦的石頭旁邊歇了腳。
竹簍放下來,他在石頭上坐了一會兒,從乾糧袋裡摸出半塊麵餅掰碎了慢慢嚼著。
嚼完之後他喝了幾口水,把水囊塞好,然後把紅牌和黃牌從領口裡掏出來,放在月光下看了看。
紅牌的顏色在月光下偏暗,黃牌的顏色偏暖,兩塊牌並排貼著他的掌心,像兩個安靜的、不會說話的老朋友。
“還差五塊。”
他把它們放回衣領下面。
然後他靠著石頭合上眼。
風在夜裡變得更涼了,從田野方向穿過樹叢刮過來,帶著露水的潮氣和草木的澀味。
他在那陣風裡慢慢沉進了淺睡,胸口的紅黃兩塊牌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貼著他的皮膚,隨著呼吸的節奏一起一伏。
月亮從樹梢西移了一段,照在他蜷在石頭旁邊的身形上,照在他背靠的石頭面上,照在竹簍裡露出來的一角乾布上。
西野無聲。
遠處偶爾有一兩聲犬吠,隔得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經過一整個夜晚的過濾之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尾音。
他在那些聲音裡睡著又醒了,醒了又睡,胸口的兩塊牌始終貼著心跳。
天快亮的時候他睜開了眼。
東方泛白,山脊線上滲出一線灰藍色的光,把夜晚的墨色慢慢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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