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清，底部的細沙被水鏡剛才撥弄過之後正在重新沉澱下來。
沉澱的過程中，水底有一道細長的影子正在緩慢地移動著——大約手指長的一條魚，淺灰色的背部，腹部泛著銀白色的光，正在水裡緩緩地擺動著尾巴。
水鏡又“哇”了一聲，用前爪再次撥了一下水面，那條魚被水波驚動了一下，嗖地竄到了水窪的另一側，尾巴攪起一片細沙。
水鏡追著那道影子把腦袋轉了過去，貼著水面端詳了片刻，然後第三次伸出爪子探進水裡，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魚尾巴的邊緣。
魚猛地一甩尾，濺起一小片水花灑在水鏡的鼻尖上。
水鏡被水花濺到的時候眼睛眨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然後又湊回去了。
它的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搖著，像一條正在處理一件它需要認真對待的事情的船正在用它的航速反覆確認它自己對這件事的判斷。
沈昭昭蹲在水窪旁邊，看著水鏡和那條魚隔著薄薄的水面互相試探著。
她偏過頭來看了蕭景曜一眼，他正站在柳樹底下，短劍橫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圖上但視線沒有聚焦。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但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的話：
“你以前那幾條狗也這樣？”
蕭景曜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落在水鏡的背影上。
水鏡正蹲在水窪旁邊，腦袋微微偏著，目光追著水面下那條正在緩慢遊動的銀色弧線，尾巴在身後持續地、緩慢地擺動著。
“赤狗不會照鏡子，”
他說。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數一件他己經數過很多次的東西。
“它只會咬人。土寶只會躲。金麟只會刨。木靈只會舔。”
他說到“只會舔”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還落在水鏡的背影上，但他說話的速度在那一瞬間慢了一線——
像一個人在走路的時候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沒有摔倒，但步子亂了半拍，又恢復了。
“水鏡會照鏡子。還會跟魚說話。”
沈昭昭蹲在水窪旁邊，偏著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沒有明顯的變化。
但她注意到他在說“木靈只會舔”的時候，手指在短劍的劍鞘邊緣停了一瞬。
那個停頓很短，像一個在數石子的人在數到某一塊的時候手指在空中滯留了一線，然後繼續數了下去。
她沒有追問，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水鏡身上。
水鏡正安靜地蹲在水窪旁邊，尾巴不再搖了。
它低著頭，看著那條魚在淺水裡擺動著它的銀色尾巴，在水面下劃出一道正在迅速消失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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