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明在下山的路上忽然停住了。
他停得很突然,像一條正在平緩流淌的河流忽然被一塊看不見的石頭截住了去路。
他站在小徑中間偏左的位置,面朝山坡下方,目光落在雁回關的方向,但蕭景曜能看出來他看的不是雁回關本身。
他看的是更遠的地方,像一個人正在把視線投向他曾經站立過很久的位置,然後把它重新收回來,與它和解。
“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昭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她走在小徑上段,單手扶著旁邊一棵矮松的樹幹保持平衡。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和之前一樣尋常,像在追問一件她己經好奇了很久的事情,但她的尾音卻微微上挑著,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弦。
空明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火光早己熄滅了,晨光從松針空隙間漏下來,在他灰白的頭髮上晃動。
“你一首跟著他,”
沈昭昭說。
“從柳溪鎮到雁回關,他走了多遠你就在暗處看了多遠。你明明可以早出現,為什麼偏偏等到現在?”
空明把目光從雁回關方向收回來,落在腳邊小徑上一叢正在被晨光照亮的野菊花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反覆權衡過的事情:
“因為時候沒到。”
“什麼時候算到?”
蕭景曜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人在問一件他己經知道答案但需要聽另一個人親口確認的事情。
空明的目光從野菊花上抬起來,落在蕭景曜胸前的五塊狗牌上。
他的視線沿著它們的排列順序依次走過,紅、黃、橙、綠、青,在青牌的“路”字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抬起來,落在他臉上。
“等你死了足夠多的狗。”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觀察了很久、終於能夠說出口的結論。
“等你那雙眼睛足夠亮,等你願意回皇城而不是躲一輩子的時候。”
蕭景曜站在小徑上,手垂在身側,五塊狗牌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那你怎麼知道今天就是時候到了?”
空明在晨光中站在小徑上,灰袍的下襬被風微微吹動著。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搖頭,也沒有嘆氣:
“因為你到雁回關了。你孃的墳你看過了。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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