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金鑾殿。
蕭景曜站在班列中段。
這是他第一次以皇子身份列班朝堂,位置在幾位低階親王之後、各部侍郎之前,五塊狗牌被朝服遮住了,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腹正隔著衣料貼著紅牌的邊緣,像在確認一個錨點。
金鑾殿比太廟正殿更寬更長,龍椅在高臺上端坐,兩側的朝臣列隊站成兩排,朝服的顏色從淺到深依次排列,像被調過色的舊畫。
晨光從殿頂的窗格漏下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幾道平行的亮帶,把滿殿的影子切成了明暗交錯的片段。
蕭元景坐在龍椅上,批完了第一份奏章之後抬起頭來,目光掃過班列,在蕭景曜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沒有立刻開口——他在等。
殿內安靜了片刻,像一層正在緩慢展開的布正在等待被裁剪。
然後他開口了,像在丟擲一枚己經預備好了的棋子:“七皇子己復位,禮部議封之事,可有章程?”
禮部尚書出列,躬身回話。
他的聲音平穩,但尾音比平時略短:
“回陛下,按祖制,皇子復籍需經太廟驗血、宗人府錄冊、朝堂議定。驗血己過,宗人府錄冊需三日後方可完成,議封之事宜待錄冊之後再議。”
蕭元景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只是把目光移向皇后。
她站在佇列前端,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朝服,朝服上的繡紋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暗光。
她的姿態端正而穩定,像一棵被種在固定位置上、經歷了足夠多季節的樹,正在用她持續的靜止來覆蓋她周圍正在發生的流動。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用一層持續的聲音覆蓋她正在傳達的內容:
“陛下,七皇子雖己驗明正身,然久居宮外,禮制與宮規恐有疏漏。臣妾以為,復位之事不宜操之過急。暫緩復籍,待宮中禮官教導三月、習熟規矩之後再行議封,更為妥當。”
她說“暫緩復籍”的時候,聲音沒有加重,但尾音微微拖長了一線。
蕭景曜站在班列中,沒有抬眼看她,但他感覺到了她的話音落下時整座金鑾殿裡發生的變化——
有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放輕了,有人把目光從她身上移到了他身上,有人在等他回應。
然後另一個聲音從佇列前方響了起來。
“陛下。”
鎮國公沈烈出列,他穿著紫黑色的朝服,腰間束著玉帶,山羊鬍在他說話的時候微微顫動著,像一個正在從靜止狀態被緩慢啟動的鐘擺正在用它的移動來標註它的存在。
他在班列前端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的人正在用他持續的存在來覆蓋他即將說出口的內容:
“七殿下既己驗明正身,復籍是祖制,不宜拖延。祖制所定,便是祖宗定下的規矩,今日拖、明日拖,祖制就成了空文。”
他說完之後沒有看蕭景曜。
他的目光落在高臺龍椅的方向,像在陳述一件他確認過的事情,而不是在替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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