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湖的水光從樹影之間透出來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午後了。
蕭景曜沒有急著催馬。
他在看到那片水光之後反而放慢了速度，馬從快步降到了緩行，蹄鐵落在青湖岸邊的泥土上發出短促而柔軟的聲響，像一枚正在從高頻向低頻切換的標記正在用它逐漸降低的振幅來標註它的接近己經進入了最後一段。
湖面在午後的日光下鋪成一片完整的、持續的亮色，邊緣被岸邊的柳樹和野草切割成細碎的鋸齒狀，風從水面方向吹過來，帶著一層被日光曬暖了之後特有的溼潤氣息。
琥珀在岸邊跑了出去。
它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前衝，爪子踩在被連日晴曬溫熱的泥土上，留下一串間距逐漸拉大的爪印，然後在王府門前的石板地上剎住，回頭看了一下，確認方向沒錯，又往前衝了幾步，在門口蹲下來，尾巴在身後快速地掃著地面。
小紫從沈昭昭肩膀上站起來，兩隻前爪搭在她的肩頭，朝那個方向望了一下，然後從她肩上跳下來，鼓成球滾了幾步，在快到門口的時扁回去，蹲在琥珀旁邊。
門開了。
王伯站在門檻內，穿一件舊青衫，袖子捲到肘彎，像是剛才正在後院做什麼活計。
他的目光先落在琥珀身上，又落在大門外面正在走近的兩個人身上，然後他退後半步，把門扇完全打開了。
他沒有說話，先轉身走進了廚房。
蕭景曜在門口站了片刻。
七塊牌在胸前貼著心口，被午後的日光曬得微微發燙，像七枚正在被同時加熱的標記正在用它們被升高的溫度來標註它們的歸位正在被當前持續覆蓋的溫暖確認。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琥珀從蹲著的姿態站起來，小跑著跟上他的腳步，在他的腳邊繞了多半圈，然後在他腳邊停下來，耳朵朝前豎著。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琥珀的頭，動作不快不慢，掌心從額頂順著後腦滑到耳根。
琥珀的尾巴在身後從快速掃動切換到了平緩的擺動，像一枚正在從高頻向低頻切換的標記正在用降低的振幅來標註它的確認己經被完整地接收了。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進了院子。
王伯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沿冒著一層正在被日光和熱氣同時覆蓋的白汽。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帶著一層正在從日常向安置過渡的弧線：“王爺，面好了。”
他沒有說“您回來了”，也沒有說任何關於路上如何或者戰況如何的話，他把面端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又轉身回廚房端了另一碗放在旁邊，然後退到了廊下。
蕭景曜走到石桌前坐下。
麵碗是溫的，湯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蔥花被熱湯泡軟了之後呈現出一種正在從淺綠向深綠過渡的色澤。
他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湯，然後拿起筷子。
沈昭昭走後來，在石桌對面坐下。
她面前那碗麵比蕭景曜的那碗多了一把蔥花，像是被有意識地加了一勺。
她低頭看了片刻，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然後她偏頭看了王伯一眼。
王伯站在廊下，沒有走近，手裡捏著一塊舊布，正在慢慢地擦著一隻己經擦得很乾淨的銅壺，像一枚正在從待機向維持切換的標記正在用它被持續進行的操作來標註它的狀態己經被固定在一個重複的迴圈裡了。
她沒有說話，低頭繼續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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