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耳朵根子軟——被八戒這麼一嘀咕,又動搖了。他捻起訣,嘴裡又唸了起來。
悟空撲通跪在地上,抱著腦袋滾來滾去,疼得眼淚都快下來了。他滾到唐僧腳邊,一把抱住他的腿:師父——別唸了。有話你就說。
唐僧停了咒,臉冷得像塊石頭:猴頭——還有什麼好說的。出家人行善——像春園裡的草,不見它長,天天都在長。行惡的——像磨刀的石頭,不見它損,天天都在損。你在這荒郊野外,一口氣打死三個人——沒人看見,沒人告發。要是到了城裡,人堆裡——你拿著那哭喪棒亂打一氣,闖下大禍,叫我怎麼脫身?
師父——你錯怪俺了。那分明是妖精,她實實在在想害你。俺打死她,替你除了害——你不但不認,反信了呆子的風涼話——一次一次趕俺。
悟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常言說——事不過三。師父三次趕俺——俺要是再賴著不走,就是個下流無恥的人。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俺走。這就走。
頓了頓,又說:只是——師父手下沒人了。
唐僧一聽這話,火又上來了:你這潑猴——越發無禮!照你這麼說,只有你是人——悟能、悟淨就不是人了?
悟空嘴唇抖了抖,眼圈紅了。
師父——你還記得嗎?你出長安的時候,是劉伯欽送你上路。到了兩界山——你把我從石匣裡救出來。我拜你為師,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了八戒,收了沙僧。吃盡千辛萬苦……
他抹了一把臉:如今你眼亮心瞎——偏要趕我走。這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唐僧不耐煩了,滾鞍下馬,叫沙僧從包袱裡取出紙筆。就在澗邊蘸了水,石上磨了墨——親筆寫了一紙貶書。
他把貶書往悟空面前一遞,語氣硬邦邦的:猴頭——拿好了。以此為證——我再不要你做徒弟了。要是以後再跟你相見——我就下阿鼻地獄。
悟空手有點抖。
他把貶書接過來,仔仔細細疊好,揣進袖子裡。然後慢慢跪下去,聲音啞啞的:師父——我跟了你一場,又受了菩薩的指教。今天半途而廢,沒修成正果——你坐著,受我一拜。我走也走得安心。
唐僧轉過身去,不看他。嘴裡嘟囔著:我是個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禮。
悟空跪在地上,見他真不肯轉身——便使了個身外法。拔下腦後三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聲——變出三個行者,加上本尊四個,從四面把唐僧圍住,齊齊跪下去。
唐僧左躲不了,右閃不脫——只好硬著頭皮受了一拜。
悟空跳起來,收了毫毛。轉身又走到沙僧跟前,壓低聲音說:賢弟——你是個好人。只是路上要小心,提防八戒那張嘴。要是碰上妖怪拿住師父——你就說,老孫是他的大徒弟。西方路上的妖怪,聽見俺的名號,不敢傷師父的。
唐僧在旁邊冷冷地甩過來一句:我是個好人——不提你那歹人的名字。你走。
悟空看看他,看看沙僧,看看那匹白馬。
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上了筋斗雲。雲頭往東——那方向是花果山。
飛著飛著,忽然聽見遠處海浪翻滾的聲音。低頭一看——是東洋大海。白浪滔天,潮聲如雷。
五百年了。他從這兒過去,到天宮,到西天,走到今天——又飛回來了。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滾出來,熱乎乎的,被海風一吹,涼絲絲的。
他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才緩緩往花果山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