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公主
雪粒子開始敲打兩儀殿的窗紙,李世民那句“你等,有何話說”的餘音,還在高高的藻井梁木間,嗡嗡地迴盪。
起初是死寂,彷彿所有人連呼吸都忘了。
只有太子李承乾和晉王李治筆直跪著、近乎凝固的沉默背影,構成一幅讓人覆雜萬分的畫面。
第一個撲出來的是太子詹事張玄素。
這位以耿直聞名的老臣,幾乎是踉蹌著衝出文官班列,跪倒在丹墀之下,離李承幹不過幾步之遙。
他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的聲音讓人心驚:“陛下!太子殿下雖有微恙,然仁孝聰敏天下共知!此疾乃是意外非人力能控制,雖於走路有些妨礙,但並不影響其他;儲君乃國本,豈能因為一時的困頓而輕言廢立!此非社稷之福,實乃動搖國本之始,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張玄素的聲音有些嘶啞,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陣陣迴響,帶著一種濃濃的寂寥。
“張詹事此言差矣!”出聲的是黃門侍郎劉洎,他神色凜然對著御座方向拱手行禮後,用清晰而堅定的聲音說到:
“太子殿下今日自陳,字字泣血句句錐心!殿下並不是因為‘一時困頓’,而是沈屙難起久受其苦。平日還好,但凡遇到惡劣天氣行走尚需人扶持,此事滿朝文武有目共睹!
若遇到祭祀大典或是國之重儀,儲君需要內侍攙扶方能成禮,如此失儀更有失國體!
太子殿下深明大義自請退位,正是為江山社稷為大唐威儀著想!此乃大忠大孝之舉,陛下當順應其志向成全其美名方為上策!”
“劉洎!你休要危言聳聽!” 又一位東宮屬官跳了出來,他臉色漲紅極力辯解:“太子之疾,太醫署已有調理方略,且一日好過一日!你急不可耐究竟是心繫國本還是別有圖謀?”
“圖謀?” 劉洎冷笑一聲,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眾人,路過魏王李泰的方向時他似有若無地停頓了一瞬:“太子殿下是國家的公器,不是一個人的私產!殿下既知不堪重任,為免貽誤國事而自請退位,此乃大公無私之舉!
難道要等到天下謗議沸騰,邊關不穩才追悔莫急嗎?倒是有些人,口口聲聲‘國本’,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你——!”
“夠了!”文官班列最前方傳來一聲斷喝。
長孫無忌這位國舅、舅父、司空終於踏出了一步,他面色沈鬱如鐵眉頭緊鎖成川字,像是憑空老了好幾歲。
“陛下!”他沒有看爭吵的雙方,只是對著御座,深深一揖:“儲位之事關乎國運,需要慎之又慎!太子雖有疾在身,然其仁孝之本未改。欸......”
他話鋒微微一轉“晉王殿下年未弱冠,已能體諒陛下的不易,國事的艱難。臣以為,太子之請,是胸懷寬廣心有大愛,是思慮再三後的為國為家為陛下考量;
晉王之請,乃義之所在,其忠勇之氣報國之志同樣是為國為家為陛下分憂,兩者皆出至誠,陛下……需聖心獨斷。”
長孫無忌退下後,殿內又沈寂了下去,不少人都在偷看陛下和三位皇子的表情。
在這片暗流越來越洶湧的聲浪中,魏王李泰,始終站在原地。
他臉上慣常掛著的春風化雨般溫潤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維持的凝重的憂慮。
他垂著眼,彷彿在專注地沈思,實則袖中的雙手早已被汗水打溼。
惱火。
一種被完全打亂節奏、陷入被動的情緒在他胸中灼燒。
李泰原以為,最大的障礙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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