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葉戚回答,他緊接著道:“這些日子,我天天蹲在碼頭和閘口,總算摸清楚百姓們是如何交這個漕糧的。”
葉戚單手撐著腦袋,半垂著眼睛,順著他的話道:“是嗎?你說說看。”
裴修深吸口氣,壓下心底的怒火,聲音儘量平靜道:“一畝地一年收多少糧,朝廷定有正額,可實徵的時候遠不止這些。”
“這些人的理由一套一套的,什麼路上有損耗,倉裡有損耗,運船也有損耗.....等等全算在老百姓頭上。”
“不但如此,交糧的時候還得看漕糧官吏的眼色,糧食合不合格,全是他們說了算,我如今算是徹底明白他們是怎麼貪腐了。”
顧紹端著杯茶湊了上來,感興趣道:“你細細說說。”
漕運的貪腐他們知道,也知道是層層剝削,但具體該怎麼個流程,確實都不知道,畢竟在此之前,他們整日除了讀書就是讀書。
書上多寫的是些正道理,這等貪腐的具體流程除了某些檔案上會記錄,尋常書本是沒有的,但那些記錄的檔案書也輪不到他們來看。
所以顧紹聽他們這麼一說,心裡還挺好奇的。
裴修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把搶過他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繼續道:“先從徵收端說起,朝廷規定一畝地交十石,但徵糧官說路上有損耗,要加兩石‘耗米’,賬冊上寫十二石。”
顧紹想了想,道:“可這不是合理合法的嗎?本就要加損耗啊。”
裴修冷笑一聲,用一種‘你太天真’的眼神看了眼顧紹,然後道:“你以為這兩石耗米真的是用來補損耗的嗎?他們收十二石,但交給雲丁的只有十石,賬冊卻還是寫了十二石頭,這樣一來雲丁這邊就背了兩石的缺口。”
顧紹皺眉:“也就是說,運丁手裡只有十石米,可將來抵淮州這邊交驗時卻要按十二石交?那這兩石的缺口他們怎麼辦?”
裴修冷笑更甚,“運丁也不是吃素的,他們揹著兩石的窟窿上了船,沿途就開始動手腳,把好米賣掉,換次米、摻砂石、甚至直接用水泡漲了充數。”
說著,裴修舉起手比劃,“十石好米到了他們手裡,能折騰成十四五石次米,賬冊上的十二石交上去,多出來的幾石就是他們的利潤。”
顧紹瞪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修還沒說完,“等漕船到了淮州,坐糧廳的人登船驗糧,打眼一看就知道這糧食不對,但他們不吭聲,運丁遞上銀子,他們就收,然後就在驗收單上寫‘米色合格’,十二石足額。”
顧紹神色難看,嘴巴動了動,總結道:“所以整條漕運的鏈子,每個人都在吃屬於自己肉,從頭到尾只有老百姓遭殃。”
裴修狠狠道:“這群蛀蟲!怪不得人人道漕運是塊肥肉。”
頓了頓,他突然想到什麼,緊繃神色鬆了鬆,道:“還好有些善良的鄉紳能為老百姓擋一擋,雖說這些鄉紳雖有自己的盤算,但也確實為百姓減輕了不少負擔。”
“怎麼說?”顧紹問。
裴修道:“鄉紳不是有朝廷優免嗎?農戶們可以把田掛到鄉紳名下,鄉紳出面替他們交糧,只收他們一石半或者一石,比官府實收兩石多要便宜不少。”
顧紹琢磨,好像確實是這麼個理,點點頭道:“這般看來,這些鄉紳倒也算心存善念,好歹給了百姓一條活路,不然百姓被這般層層盤剝,當真要走投無路。”
葉戚一直靠在椅背上聽著,聽到這兩人對鄉紳的讚歎,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笑話一般,突然嗤笑了一聲。
裴修和顧紹被他笑弄得愣住,抬眼看去,齊聲問道:“你笑什麼?”
葉戚沒有回答,反問他們道:“朝廷收的糧都有定額,若所有農戶都把田地掛到了鄉紳名下,那徵收端這邊徵不夠糧食該怎麼辦?”
此話一齣,裴修和顧紹臉色頓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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