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從來不知,自己歲月靜好的背後,是小院裡那不起眼的小小身影,夜夜承壓、步步鎮局,以無上手段護佑整村蒼生。
他從前只當蕭恪是教書育人的好先生,只當詠兒是可憐乖巧的小孤女。
殊不知,那孩子根本不是需要村民照拂的稚童。
是隱於山野、俯身護民的上位貴人。
是默默為雲溪擋盡風雨、抹平禍亂的真正掌局者。
一念通透,敬畏叢生。
老村長望著學堂方向,神色肅然,心底只剩滿心感激與愧疚。
他們愚昧懵懂,日日受恩,卻一無所知。
一朝驚醒,方知——
小小山野學堂,藏著世間最大的慈悲,最沉的守護。
父子二人清點完全村,心頭的疑雲與敬畏愈發濃重。老村長定了定神,決定親自前往學堂道謝,也想借機探探虛實。他整理好衣衫,帶著兒子緩步朝著學堂走去。
院門虛掩著,院內一派悠然景象。蕭恪正在廊下整理書卷,凌優蹲在一旁侍弄花草,眉眼溫順,全然不見昨夜殺伐之氣。不遠處,花滿樓被專人看管著,垂首立在牆角,一身書生長衫沾染塵土,神色頹喪,不復往日的溫和偽裝。
老村長的目光無意間掃到花滿樓,腳步猛地頓住,渾濁的雙眼驟然睜大,死死盯著對方的面容,嘴唇微微哆嗦起來。
歲月隔了整整二十年,風霜改了眉眼,身形也早己褪去年少單薄,可那輪廓、那眉眼間獨有的神態,卻深深烙印在他心底,從未磨滅。
當年全村孩童一夜被擄,是雲溪村所有人心中不敢觸碰的傷疤。那時他尚且壯年,看著空蕩蕩的街巷、哭天搶地的鄉親,痛徹心扉。眾多失蹤的孩子裡,有一個名叫小草的男娃,自幼孤苦,性子敏感,是村裡人人疼惜的小傢伙。
一晃二十年,他以為這孩子早己不在人世,或是流落到天涯海角,再無歸期。
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此處重逢。
老村長往前挪了兩步,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試探著喚出那個塵封二十年的小名:“……小草?”
簡簡單單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花滿樓心上。
花滿樓渾身劇烈一震,原本渙散的眼神驟然聚焦,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眼前鬚髮花白的老者。望著那張熟悉又蒼老的面孔,過往的碎片瘋狂湧入腦海。
兒時在村裡奔跑嬉鬧的畫面、鄰里長輩的照拂、被擄走那日的驚恐絕望、往後數十年顛沛流離、在黑暗裡掙扎求生的苦難……一幕幕交織纏繞,攪得他心口劇痛。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他逃離故土,身陷泥沼,靠著一身狠戾與算計爬到如今的位置,刻意掩埋了“小草”這個名字,也掩埋了那段純粹懵懂的童年。他以為自己早己和雲溪村斬斷所有牽連,如今被人當眾喚出舊名,偽裝的外殼寸寸碎裂。
“你……”花滿樓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沙啞,指尖不自覺攥緊,眼底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震驚、茫然、酸澀,還有難以釋懷的怨懟,“老村長?”
一句回應,徹底坐實了身份。
老村長見狀,眼眶瞬間泛紅,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著他,連連嘆氣:“真的是你……真是你啊孩子!當年一夜之間孩子們盡數被擄,我們都以為你們……都以為你們不在了!這麼多年,你都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
身旁的村長兒子也面露唏噓,望著花滿樓,滿心感慨。當年那個瘦小的孩童,如今長成了這般模樣,只是周身縈繞的陰鬱戾氣,讓人看得心生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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