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八歲被立為皇太子,從懂事起,滿朝文武教兒臣做聖人,父皇教兒臣做儲君。兒臣不能病,不能哭,連走錯一步路都要被寫在摺子裡當眾宣讀。”
“殿下,情緒到了,收一點,留三分餘地。”沈明安飛速提醒,“別控訴得太滿,轉到生死性命上。”
李承乾眼中翻湧的淚意生生止住,自嘲道:“兒臣知道,父皇討厭兒臣。這副殘軀確實配不上承繼乾坤的重託,若父皇明旨廢黜,兒臣絕無怨言。”
“可青雀步步緊逼,侯君集等人日夜在兒臣耳邊說,歷代以來廢太子絕無善終,漢王李元昌甚至私下替兒臣備好了白綾……”
“夠了!”李世民厲聲打斷,聲音卻有些發顫。
他看著眼前的長子,眼前不由浮現出承乾小時候坐在他膝頭認字的模樣,還有長孫皇后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求他護好承乾的畫面。
帝王的多疑與父親的愧疚在這一刻猛烈拉扯,將李世民扯進了情緒的漩渦。
李承乾閉了閉眼,緩緩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平靜地準備赴死。
“兒臣口出狂言,罪該萬死,父皇若要殺,便賜兒臣一柄快刀吧。”
李承乾俯下身子,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能在死前與阿耶說出藏在心裡十年的話,高明死而無憾。”
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首到殘燭的燈芯炸開一朵燈花,發出噼啪的輕響。
沈明安在識海里長舒一口氣:“成了。李世民心軟了,但他心裡還在盤算另一件事。”
果然,良久之後,李世民緩緩走到那攤毒酒前,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
“這壺酒,是常德送來的?”李世民的聲音冷若寒冰。
李承乾抬起頭,眼神坦蕩:“是。”
李世民沒有說話,但眼底的冷意己然說明了一切。
李泰不僅在試探東宮,還在試探他這個當皇帝的底線。
“黔州偏遠,瘴氣重。”
李世民轉過身,背對著李承乾。
“過了年,你便去往滄州吧,朕會命百騎司親自護送。在這之前,無朕手諭,任何人不得接近東宮。”
“兒臣,謝父皇隆恩。”李承乾再度叩首。
李世民邁步走向殿門,踏出門檻時腳步微微一頓,但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了一句話。
“往後餘生只管好生活著,長安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了。”
殿門轟然開啟,寒風倒灌,李世民的身影大步消失在風雪深處。
隨著沉重的腳步聲遠去,李承乾脫力般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早己被汗水浸透。
“沈明安……”李承乾在心中低喚,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我們……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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