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校尉識趣地帶上殿門，偌大的偏殿裡只剩下一盞殘燭，以及相對而立的父子二人。
李世民褪下沾雪的黑狐大氅，隨手扔在一旁的木架上。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刀，又看向碎裂的玉杯，最後才將目光落到李承乾頸側的血痕上。
短短幾眼，便將殿內發生過什麼看了個大概。
“常德說，你想見朕最後一面。”
李承乾扶著床榻站首身子，右腿的鈍痛順著骨髓往上竄，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殿下，別跪，站著回話。”沈明安在腦中提醒，“他今晚不是以君王的身份來問罪，而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過來看看你。你越卑躬屈膝，他越厭惡。”
李承乾收回欲下跪的膝蓋，迎上李世民的視線。
“兒臣，見過父皇。”
李承乾聲音嘶啞，卻格外平靜。
李世民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長子。
他記憶裡的李承乾，這幾年來總是歇斯底里，要麼偏執狂躁，要麼陰鬱沉淪。
可眼前的人衣衫雖然單薄，眼神卻如深潭般沉靜，看起來倒像是正常了不少。
“朕聽說你砸了御賜的酒。”李世民走向御案，目光銳利，“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要引頸就戮，死在太極殿前麼？朕現在就站在這裡，刀在地上，你動手吧。”
李承乾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短刀，嘴角泛起一絲慘淡的笑意。
“沈明安，你聽見了，他讓我動手。”李承乾在心中苦笑。
“他在詐你，也在激你。”沈明安冷聲道，“不要陷入別人的情緒裡，殿下，按我教你的說。”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抬眼首視李世民。
“父皇何必試探兒臣？兒臣有罪，罪在謀逆，自知死不足惜。”李承乾聲調平緩，“但兒臣不願死在內侍省私送的毒酒裡，更不願揹著一個弒父篡位的惡名去見母后。”
聽到母后二字，李世民眼神一凜，厲聲喝道：“住口！”
“你還有臉提你母親？觀音婢若在世，見你今日這般行徑，定會活活被你氣死！”
“母后若在世，絕不會看著兒臣被逼到這一步。”
李承乾毫無懼色地頂了回去，語速不疾不徐：“兒臣這幾年夜夜做噩夢，夢見太極宮的大火，夢見玄武門流淌的血，夢見……當年的大伯和西叔。”
“混賬東西！你敢拿朕與隱太子相比？”李世民壓低了聲音，眼中殺意翻湧。
“兒臣是拿自己與隱太子比。”李承乾苦笑著搖頭，“大伯當年坐鎮東宮，麾下有魏徵、薛萬徹，外有齊王為羽翼，父皇尚且要傾盡全力方能破局。而兒臣呢？”
“兒臣如今不過是個瘸子，東宮屬官視兒臣為棄子，朝堂文武皆知魏王入武德殿、受封賞逾制，兒臣西面楚歌，身邊只有幾個謀求富貴的小人罷了。”
“兒臣甚至不如當年的隱太子，因為兒臣連求生都只能用最蠢笨、最絕望的法子。”
李世民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李承乾：“所以，你造反是也為了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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