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正坐在暖閣裡翻看各道送來的歲末災情摺子，聽見內侍通報陳安求見，眉頭微微一挑。
“宣。”
陳安解下佩刀，入殿行大禮，雙手將默記下來的字句錄成的絹帕呈遞上前。
“陛下，這是今日在廢太子案頭所見。”
李世民接過絹帕，展開掃了一眼。
——兵鋒可定一城，糧道卻難安萬里。西州若要久安，不可將命脈繫於一路。
李世民的視線在糧道二字上停留了片刻，隨後把絹帕按在桌上，抬眼看向陳安：“他寫這幾句話時，殿裡可有旁人？他說了什麼？”
“回陛下，殿內只有一名婢女伺候，臣進去時，廢太子正對著幾本舊書出神。”陳安低頭回話，“臣在邊軍待過三年，西州是前出之地，焉耆可作轉運節點，碎葉至龜茲之間，卻是風雪最容易斷道的地方。”
“當年臣在河西押運軍糧，曾遇過一場早雪。三日之內，車馬陷入雪窩，前軍尚有餘糧，後軍卻己經斷了炊煙。廢太子沒有寫出具體軍令，可他所說的關節，全在要害。”
“傳兵部職方司。”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把安西西鎮近三年的糧秣撥付底冊、轉運耗損公文，全部調入兩儀殿。”
內侍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半個時辰後，十幾卷厚重的黃冊被擺在了御案上。
李世民挽起衣袖，親自翻開那些滿是硃批與紅印的賬目。
大唐平定高昌己有數年，設安西都護府以鎮西域。
可兵部每年遞上來的摺子皆是一片昇平，只說軍府穩固、商旅輻輳。
然而賬冊底頁的耗損數額卻觸目驚心。
貞觀十五年冬，西州調糧三千石往焉耆，遇風雪斷道，損耗過半。
貞觀十六年秋，碎葉至龜茲商道遭劫，轉運遲滯整整兩月，駐軍險些斷糧。
同年冬，西州倉中存糧看似充足，可其中近三成己經受潮黴變，無法供軍長期食用。
李世民的手停在那一頁上。
不是安西沒有糧，是糧到了不了該到的地方。
李世民翻到最末一卷時，忽然看見一枚熟悉的硃批。
那是多年前他親自批下的準。
當時高昌初平，朝廷上下都在議論如何趁勝經營西域。
李承乾曾問過他。
“若糧道斷了，前線的兵再多，又有什麼用？”
如今想來，竟像是一記遲到了多年的耳光。
李世民合上最後一卷黃冊，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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