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寫在常紙上，壓在硯臺底下。”
“信裡不要講大道理，就寫你自知罪孽深重，過年便要啟程去滄州。”
“你自認命不久矣，身殘力竭，唯一放不下的，不是自己的榮辱生死，而是擔憂父皇在東征高句麗這件事上，會不慎重蹈前朝覆轍。”
李承乾喉結微微滾動。
“信的措辭要極盡剋制、誠懇。”沈明安繼續補充，“要讓你父皇看到，那個被他廢黜、關在偏殿裡的長子，哪怕被打落塵埃，腦子裡想的依然是大唐的江山社稷，心裡記掛的依然是他這個當父親的安危。”
李承乾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隨後轉動輪椅，來到書案前。
案上己經備好了新換的宣紙與松煙墨。
李承乾挽起寬袖，親手執起墨錠，在硯臺中緩緩研磨。
“兒臣獲罪於天，受戮無怨。念及歲暮將赴滄州，風雪極寒，恐難久全。兒臣死不足惜，唯伏聞朝中有遼東用兵之議，夜不能寐，心如刀割。”
“昔煬帝三徵遼左，非不雄武，而海內瓦解者，非兵不利，實因遼東地勢苦寒，夏多淫雨，冬有堅冰。遼水兩岸泥淖百里，糧車難行；堅城壁壘，急攻則損銳，久屯則糧竭。此兵家之西害也。”
“高句麗逆臣弒主，實乃天亡之時。然克敵之要在謀不在力。宜先結新羅、百濟分其兵勢，遣細作離間平壤臣民，令其內訌自潰。待其國內大亂、糧盡兵疲，朝廷發偏師以擊之，則遼東可定，陛下萬歲之功可成，大唐亦無動搖國本之憂……”
沈明安沒有出聲。
李承乾側過臉：“怎麼樣？”
“比我剛才說的好。”
“自然。”李承乾淡淡道，“孤只是廢了，不是傻了。”
寫到最後，李承乾懸腕停頓了許久，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他寫下最後一行字：
“兒臣去日無多，無緣再侍御前。願陛下保重萬乘之軀，垂察微言。死生之恩，來世再報。”
墨跡尚未乾透，窗外便傳來更鼓聲。
李承乾沒有把信放進匣中，而是將信紙摺好，壓在硯臺底下，露出右上角兩個字：遼東。
沈明安看著那兩個字，忽然道：“殿下，你這樣擺，未免太明顯了。”
“若不明顯，陳安便不會看。”
“你現在越來越像個老狐狸了。”
“彼此彼此。”
申時三刻，陳安帶著兩名百騎司緹騎準時踏入殿中。
“殿下，例行巡查。”陳安跨過門檻，拱手行禮。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並未多言，手中的刻刀緩慢在木頭上劃過。
陳安走至長案前，目光如往常一樣掃過案上的書卷，視線瞬間被硯臺下壓著的那張宣紙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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