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軸發出一聲輕響，陳安的身影消失在了盡頭。
炭火在銅盆裡爆出一粒火星。
李承乾靠在輪椅背上，指尖摩挲著尚未刻完的沉香木鳥，眼底泛起一層自嘲。
“沈明安。”
沈明安一聽這語氣，頓時警鈴大作：“怎麼了殿下？”
“孤以前總覺得，天潢貴胄行事，當如日月經天，光明磊落。”李承乾垂下眼，“如今卻淪落到要故意在硯臺底下留破綻，給一個百騎司校尉遞小抄的地步。”
“殿下，這叫戰術迂迴。”沈明安輕笑一聲，“當年姜太公釣周文王，用的還是沒餌的首鉤呢。管他黑貓白貓，抓到老鼠就是好貓。”
“再說了，殿下寫的內容句句切中要害，李世民看了只會覺得你大器晚成，哪會管你是怎麼塞到他眼皮底下的？”
李承乾嘴角扯了扯：“你們後世的歪理，倒是一套接一套。”
“這不是歪理，這是事實。”
“你真覺得，父皇會被這封信說動？”
“我只記得大勢，不記得他每一夜會怎麼想。”沈明安的聲音收斂了笑意，“而且從劉守忠死在獄中開始，事情就己經和我記得的不一樣了。”
李承乾抬眸，眼底的自嘲散去幾分。
“所以，父皇可能不信。”
“他若完全不信，便不會讓陳安把信送進兩儀殿。”沈明安道，“但他若信了，也未必會立刻放你出東宮。皇帝的心軟，往往要先過疑心這一關。”
李承乾輕輕敲了敲輪椅扶手。
“那便看他先查什麼吧。”
沈明安笑了：“這才是我認識的殿下。”
……
深夜，兩儀殿。
李世民斜靠在龍榻上，面前的御案上擺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兵部尚書侯君集領銜、兵部職方司昨日剛呈遞上來的《徵遼總要》。
厚達三寸，紅綾紮結，上面用硃筆詳盡列出了六軍調發之數：集河北、河南十二道府兵十萬，募勇士三萬，戰馬西萬匹，以雷霆萬鈞之勢出幽州，強攻遼東諸城，首搗平壤。
右邊，則是一方被陳安小心拓抄在素麻紙上的短文。
字跡有些潦草，墨色深淺不一，甚至帶著幾處塗抹改動的痕跡。
——昔煬帝三徵遼左，非不雄武，而海內瓦解者，非兵不利，實因遼東地勢苦寒，夏多淫雨，冬有堅冰。
——宜先結新羅、百濟分其兵勢，遣細作離間平壤臣民……發偏師以擊之。
李世民一手支著下頜，目光在這兩份截然相反的方略之間反覆梭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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