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承乾寫在硯臺底下的那些話，雖顯稚嫩，其核心立意竟與李靖的兵法精義隱隱契合。
“這孩子……”
李世民一聲低嘆，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惘然。
李世民一首都以為，李承乾就爛透了。
爛在東宮那些異域胡姬的歌舞裡，爛在被摔斷的那條瘸腿帶來的怨恨裡。
可這份寫給自己的家書，字裡行間沒有為謀反推諉半句，甚至認了死罪，心心念唸的卻全是大唐的國祚與他這個父親的徵遼安危。
“死生之恩，來世再報……”
李世民抬手按住酸脹的眼眶。
他一生自負雄才大略，在玄武門前殺兄逼父，自認鐵石心腸，可當真正面對血脈至親在絕境中的這聲低語時，內心深處的堅冰終究裂開了一道縫隙。
若是裝的，何必寫在快要廢棄的草紙上？
若是作偽，何必在劉守忠自盡、李泰遞交《平疆策》的當口，隻字不提朝局爭鬥，偏偏去談遠在千里之外的遼東？
“承乾啊承乾……”李世民看著燭火下的陰影，喃喃自語，“你若是早兩年有這般見識，朕何至於……何至於逼你走到這一步？”
大殿外，更鼓敲了西下。
李世民臉上的動容一點點收斂，“傳陳安。”
片刻後，陳安一身皂色錦衣，單膝跪地，頭顱深垂：“臣百騎司陳安，參見陛下。”
李世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御案上的燭火將皇帝的身影拉得極長，壓迫感如山嶽傾覆。
“廢太子今日在東宮，還做了什麼？”
陳安背脊緊繃，沉聲應道：“回陛下，廢太子白日里多在刻木，傍晚時吃了半碗菽麥飯。入夜後偏殿滅燈極早，未見有任何異動。”
李世民指了指案上的素麻紙：“這封信，是你從他硯臺底下抽出來的？”
“臣有罪！”陳安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臣例行巡查，見其字跡觸及軍機，不敢隱瞞，私自抄錄呈遞御前。請陛下責罰！”
李世民沉默了良久。
殿內的安靜讓陳安心跳如擂鼓。
“你無罪，反而有功。”李世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陳安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李世民站起身，緩緩走下御階，停在陳安面前。
明黃色的龍袍下襬拂過冰冷的地面，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
“即日起，百騎司對東宮的防務，提至甲等。”
李世民的語氣低沉而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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