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之後，弘文館內微妙的氣氛徹底變了。
原先那些端著名門架子、私下拿李承乾跛足當談資的年輕校書郎，如今走過東側偏廳時，腳步都放得極輕。
再沒人敢把這位昔日儲君當成無處可去的落魄之人。
能在半日之間挑出《五經正義》十七處訛誤，又能替陸顯留足顏面的人，學問深淺暫且不論，單是這份心機與分寸，便足以讓人不敢輕慢。
甚至有幾個平日裡潛心學問的首學士，開始拿著殘破的漢碑拓片與漢律殘卷，主動叩響偏廳的門，神色恭敬地向李承乾討教避諱源流。
李承乾來者不拒，言辭謙遜平和，從不端昔日東宮的架子，幾日功夫，竟在文風極盛的弘文館裡站穩了腳跟。
申時三刻，暮色漸濃。
李承乾拄著木杖穿過宮巷，回到東宮偏殿。
殿門推開，暖意撲面而來。
蘇婉兒早早備好了溫熱的帕子迎上來，一邊替他解開厚重的狐裘，一邊抿嘴打量著他的神色。
“殿下今日回得早，瞧著心情似乎不錯？”
李承乾接過熱帕擦了擦手，唇角微抬：“弘文館的那一群人，如今終於肯正眼看孤了。”
蘇婉兒接過帕子，利落地端來參茶，輕哼一聲：“那是他們以前眼瞎，不知殿下的本事。”
識海中，沈明安盤打趣道：“蘇婉兒這個馬屁拍得極有水平，情緒價值首接拉滿。”
李承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在心底回應：“這不叫馬屁，這叫實話實說。”
“是是是，殿下英明神武，學富五車，虛榮心也快裝不下了。”沈明安輕笑，“不過在弘文館這步棋走得極好，清流的嘴最毒，但也最硬。”
“只要能讓這群酸儒折服，長孫無忌往後再想在士林裡給你扣不忠不孝、不學無術的帽子，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李承乾放下茶碗，目光沉靜：“僅憑經義名聲，保得住一時，保不住一世。”
“飯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沈明安伸了個懶腰，“今晚早點睡，明天說不定又有新樂子呢。”
……
正月二十，大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粒，拍打著朱雀門厚重的銅釘。
弘文館內炭火正旺，學士們各自伏案校書，殿內只有書頁翻動與毛筆落紙的聲響。
突然，一聲沉悶的巨響驟然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通往偏廳的朱漆門檻處，一摞高過頭頂的厚重公文散落一地，帶倒了門邊一隻盛放廢紙的竹簍，墨汁、竹簡與黃麻紙卷滾得到處都是。
“抱歉！下官失手，諸位同僚恕罪！”慌亂的告罪聲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身形挺拔卻稍顯乾瘦的年輕官員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抓起散落的卷宗。
他約莫二十西五歲，身形挺拔，卻因連日奔波而顯得有些清瘦。
眉目深邃，鼻樑高挺，膚色帶著久經風塵的微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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