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領命退下。
殿門合攏，盆裡的銀絲炭無聲燃著，偶有灰燼墜下，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承乾緩步走到窗邊，抬手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冷風捲進來，吹散殿中暖意，也吹得他清醒了幾分。
冬雲低垂，宮牆之外的長安燈火零星。
明日便是除夕，坊市該己換上新桃符，百姓備好了爆竹與年食，等著辭舊迎新。
往年的這個時候，他該穿著太子袞服，在東宮正殿受屬官朝賀，隨後踏入兩儀殿，站在百官之首，接受西方番邦使節的跪拜。
李承乾望著那彎新月，淡淡道：“沈明安。”
“我在呢。”識海中，沈明安的聲音溫和清亮。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窗框：“這些日子，孤一首在想一件事。”
“什麼？”
“你說你在後世研究了孤五年。”李承乾頓了頓，語氣平首得聽不出波瀾，“那你在看史書、看那些卷宗的時候，到底是怎麼看孤的？覺得孤是可憐，可笑，還是可悲？”
識海深處陷入了一陣漫長的寂靜。
沈明安沒有像往常那樣，也沒有搬出那些李承乾聽不懂的話。
他彷彿又回到那些被玻璃櫃與燈光照亮的故紙殘片前，看到後世史書裡寥寥幾筆，看見墓誌、筆記與殘卷中被掩埋的舊事。
良久，沈明安才低低開口：“一開始，我覺得你可惜。”
李承乾眉梢微動。
“手握嫡長子的天胡開局，有千古一帝的父親，有一代賢后的母親，滿朝文武皆是當世人傑，起點高得讓後世無數人都眼紅。”沈明安輕聲道，“看史書的人，大抵都會覺得你恨鐵不成鋼，覺得你辜負了這盛世。”
李承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世人皆是這般看孤的。”
“但那只是只看《舊唐書》幾行評語的人。”
沈明安的聲音沉了下去：“後來我翻到過一些唐人筆記和殘卷，去看你在政事堂監國時留下的每一道批紅，看你處置水患、調撥糧草的條陳，看你給文德皇后寫的一封封問安家書。”
“你十三歲就被推到所有人面前，李世民要你像他，魏徵要你比所有人都守禮，朝臣要你做無可挑剔的儲君，李泰又日日盯著你的位置。”
“他們都在教你該如何做一個完美太子。”
“可沒人問過你，若你做不到該怎麼辦。”
“從那一刻起，我就不覺得你可惜了。”
李承乾的呼吸微微一滯，扣在窗臺上的手指驟然收緊。
“那你覺得孤是什麼？”
“我覺得，你是一個被整個時代辜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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