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落針可聞。
原本低緩流淌的絲竹樂聲不知何時停歇,宮娥內侍皆垂首貼牆而立,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李泰坐在席間,臉上的假笑一點點凍結。
他原本想借著聖賢大道敲打李承乾謀逆失德,順勢讓父皇看清,誰才是最合乎禮法、最堪為儲君的那個人。
未曾想李承乾不辯解、不告饒,輕飄飄一句人貴自省,反倒把髒水原封不動潑了回來。
“看來大兄確實頗有領悟。”李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只是不知大兄省出來的道理,可能抵得過宗廟社稷的規矩?”
此言一齣,滿殿宗親神色皆變。
幾位年長的宗王更是垂下眼簾,只當沒聽見。
天家骨肉相爭,最忌有人站錯位置。
李承乾神色未變。
他伸手按住面前的紫檀木案,當著滿殿皇族的面,端著酒杯,穩穩當當地站立起來。
他的身形挺拔修長,錦袍下襬垂首垂落,不見絲毫晃動。
大殿上首,李世民端著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在李承乾平穩立定的雙腿上停留了剎那。
李承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迎著李泰驚疑不定的目光,語氣溫和地開口:
“西弟客氣了,說起讀書明理,孤哪裡比得上你?”
李泰眉頭微蹙,警惕地盯著他。
李承乾端起酒杯,遙遙朝李泰示意:“聽聞西弟在府邸網羅天下名士,耗費數載,修撰出那部洋洋大觀數百萬字的《括地誌》。上通天文,下理地理,父皇在兩儀殿屢屢稱讚,百官傳閱,盡皆歎服。為兄在東宮閉門自省,每每思及西弟的大才,亦是自愧不如。”
李泰聽到這裡,胸膛不自覺地挺了挺,眼底浮現出一抹自得。
《括地誌》是他籠絡文官集團、彰顯才幹的最大資本,李世民曾為此賞賜他無數金帛,甚至特許他在魏王府自置文學館。
然而,李承乾話鋒陡然一轉。
“大哥自知罪孽深重,往後到了滄州苦寒之地,左右也是了此殘生。屆時少不得要修書一封,向西弟借來這部《括地誌》日夜拜讀,也好在邊陲之地,聊慰思鄉之情。”
話音落下,坐在高處的長孫無忌麵皮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低頭端起茶碗,掩住了眼底的驚色。
坐在一旁的晉王李治,握著酒壺的手指驟然收緊。
李泰臉上的得色徹底僵死。
《括地誌》確實是他最大的政績,可這也是一把雙刃劍。
一個藩王,在京城開府招攬數以百計的名士門客,花費國庫巨資編書立說,他的目的真的是為了學術嗎?
更要命的是李承乾最後那句在滄州拜讀。
他李承乾己經認罪伏法,成了即將流放滄州的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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