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停了，幾隻麻雀在屋簷下啄食殘雪。
李承乾坐在桌案前，右腿平擱在特製的木凳上。
張奉賢剛施完早針，此刻他的膝蓋處泛著一陣溫熱的酸脹。
識海中，沈明安的聲音響起。
“趙寶海傳來的口風很清楚。長孫無忌一大早進兩儀殿，拿著送行禮單，話裡話外都在催你去滄州。”
李承乾翻看著手裡的前朝地理志，神色未變：“舅父向來求穩，他坐不住也是常理。”
“但他這一步走急了。”沈明安輕笑一聲，“李世民最討厭別人教他做事，尤其是涉及皇權與繼承人的大事。長孫無忌越是逼著他把事情做絕，李世民反叛的逆反心理就越重。”
李承乾放下書卷：“可舅父說得沒錯。謀逆大罪，天下共知。父皇就算捨不得孤，也必須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他留不下孤。”
“所以，我們需要給他遞最後一把梯子。”沈明安收斂了笑意，語調變得極其精準，“殿下，現在的形勢正在向我們傾斜，但還差最後一步。”
李承乾劍眉微挑：“如何做？”
“上書。”沈明安道，“請罪的話你昨夜己經當面說透了，再說就顯得刻意下作。你要上的是一份自請為朝廷效力的奏表。”
李承乾若有所思：“效力？”
“對，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絕對無害、但又有用處的工具人。”沈明安分析道，“第一，通篇承認謀逆重罪，明確表示甘受萬死，絕不求恢復皇子封號與名位；第二，懇請以戴罪白身之姿，留在東宮偏殿，為陛下整理太極宮秘藏的前朝殘卷、抄錄修繕貞觀以來的政令典籍；第三，不參政，不議政，不涉外廷，不見朝臣，只做個沒有名分的抄書匠。”
李承乾眼中閃過一抹亮色：“自貶為奴？”
“依舊是以退為進。”沈明安笑了，“你想想，李世民拿到這份奏表，他去兩儀殿拍桌子的時候有多理首氣壯？他可以指著長孫無忌的鼻子說：承乾雖有大罪，但己徹底悔悟，甘願做個抄書的殘廢閒人，為大唐整理典籍了此殘生。他連親王的名分都不要了，你們非要逼死朕的嫡長子才甘心嗎？”
李承乾靜默了片刻，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又透徹的笑意：“妙極。”
“所以，提筆吧，殿下。”沈明安道，“需要我幫你擬詞句嗎？”
“不用。”李承乾蘸飽濃墨，懸腕於紙上，目光沉靜如淵，“孤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子，總不能連一封自救的表文都寫不好。”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筆落下。
李承乾擱下紫毫，靜靜看著紙上尚未乾透的墨跡。
“字寫得真好。”沈明安在識海中由衷讚歎。
李承乾拿起鎮紙壓在摺子一角，揚聲朝門外喚道：“陳安。”
偏殿門應聲推開，陳安跨步而入，抱拳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將那份封好的奏摺遞了過去：“將此表送入內侍省，親手交予趙寶海，請他轉呈御前。”
陳安雙手接過厚重的奏摺，躬身領命：“諾。”
……
兩儀殿內。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窗欞，落在寬大的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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