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西，清晨。
長孫無忌踩著朝靴步履極穩地走上臺階。
他手裡沒有拿摺子，只有袖中攏著的一份禮單。
殿門推開，暖閣內飄著龍涎香的青煙。
李世民斜倚在紫檀憑几上，手裡翻看著一本兵書，眼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昨夜睡得並不安穩。
“臣長孫無忌，參見陛下。”長孫無忌躬身行禮。
李世民目光未移：“輔機這麼早過來，有要事？”
“回陛下，並無朝政要務。”長孫無忌面色如常，自袖中取出那份禮單，雙手呈上，“廢太子不日便要啟程去滄州。”
“北地苦寒，冬日風雪尤甚。臣昨夜清點了府庫，備了些厚實的皮裘、炭火與日常藥物，擬了這份單子，特來請陛下過目。”
“若陛下准許，臣今日便著人送去東宮。”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盡了當舅父的骨肉親情，又再次把李承乾流放滄州一事定成了死局。
李世民放下兵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長孫無忌臉上。
“輔機，你覺得承乾有沒有可能真心悔過？”
長孫無忌遞單子的手頓在半空。
真心悔過？
長孫無忌收回禮單，面容肅穆：“陛下，臣看著承乾長大。他自幼聰慧，性情卻也偏執。近來他的言行確與往日不同，只是人心難測，一時收斂，未必便是一世悔悟。”
李世民指腹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沿，沒有接話。
長孫無忌繼續道：“陛下，無論承乾是否真心悔過，謀逆一案己傳遍朝野。廢太子留在長安一日，朝野議論便多一日，諸王心思便多一分浮動。”
“若陛下有意另立太儲，當斷則斷。”
李世民靠在軟墊上，打量著自己這位相伴數十年的大舅子，忽然開口：“輔機，你急著替稚奴說話，是替大唐說話，還是替長孫家說話？”
長孫無忌心頭猛地一沉，立刻掀袍跪倒在地，額頭觸地：“陛下明鑑！臣一心為公，絕無半點私心！臣之所以推舉晉王，皆因晉王仁孝溫和，能全陛下父子兄弟之情，保宗廟社稷安寧！”
“起來吧。”
李世民聲音平淡，聽不出半點怒意。
長孫無忌依言起身，後背的官袍己滲出了一層薄汗。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語調有些散漫：“朕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朕決定不流放承乾了——只是如果——你可有什麼顧慮？”
長孫無忌垂著眼瞼，沉默了極長的一段時間。
“臣的顧慮，只有一條。”
“承乾謀逆的先例在前。若不嚴懲，天下何以服？後世子孫若有效仿者，社稷何以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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