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染了鉛的墨汁,濃得悄無聲息地往永都城的磚縫裡滲。鐘樓的鐘聲尚未落下餘韻,街巷間卻己經被緊張的喘息與腳步聲撕碎成片。蘇野拎緊手裡的卷軸,領口還殘留著交易所那股煙火氣,但此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怎麼帶著唐薇和馬乘風甩掉那批死纏不休的追兵。
唐薇低聲催促,一縷青絲從髮鬢垂下:“再快點,後面那幾個人是剛才在交易所外的,他們明顯受過特訓。”
“我還以為你們醫學院流行夜跑,”蘇野喘了口氣,眼角餘光猛地瞥見煙鋪門前的水泥地上映出一個模糊身影。他靈機一動,腳下一錯,將兩人引進分岔的小巷,一邊抬手比了個“停”的手勢。
馬乘風趕上來,嘴裡唸叨:“誰家尾隨還自帶表情包,這城連影子都不安分。”他的聲音輕鬆,眼中卻帶著警惕。
巷口攢著溼漉漉的燈光,水面映著假日霓虹。蘇野示意他們貼牆,手指指向街邊那面滿是裂縫的玻璃櫥窗。櫥窗內倒映著他們三個的身影,和巷尾正鬼祟探頭的一條黑影。
唐薇立刻會意,遞過一塊藥膏。“這裡有霧化成分,抹到手心,能製造一瞬的蒸汽模糊倒影——我在實驗室老用來熬夜騙老師。”
“機智如你,”馬乘風從口袋裡拈出一小包茶葉,揉碎混進唐薇的藥膏,捂在懷裡飛快一搓,“風向正好,上蒼保佑咱這回別陰溝翻船。”說完,他照著玻璃一拍,立刻騰起淡淡的霧氣。
朦朧間,三個身影在櫥窗內輕輕融化,而巷尾的黑影明明己經鎖定,卻彷彿進了鏡子迷宮,愣是多瞧了兩眼。蘇野趁其發愣,一個肘擊撞倒身後的垃圾桶,掩護三人敏捷穿巷轉入後街。
永都城的煙塵,在這一刻彷彿都為他們讓路。
三人穿過小橋,沿舊戲院的側門衝上青石臺階。氣喘未定,蘇野率先進了鐘樓內狹小的迴廊,暗紅色磚牆反射冷冷月光。他們沒敢點亮燈火,只憑借馬乘風在城內混跡多年的記憶,悄無聲息地盤旋而上,首至鐘樓頂層。
頂層外露平臺上,風大得能吹走整夜的疲憊。唐薇倚在生鏽的鐵欄邊,臉色蒼白卻穩如泰山。“蘇野,你剛才明明可以自己先走,為什麼拖我們一起繞這麼大圈?”
蘇野揮揮手,一屁股坐到鐘面旁邊,喘著粗氣笑道:“我怕你們被抓了還得我回來救,兩次體力不支容易暴斃。”
唐薇抿嘴,想笑又忍得住。馬乘風找了塊破毯披在身上,故作老成:“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竟然像個隊長了。特情局要是靠你,明年就得實行菜市場報曙光。”
他們三人互相打趣,緊繃過後的神經才稍微鬆弛。
可安靜沒能停留太久。遠處樓頂傳來兩聲鳥哨,正是敵方傳信的暗語。唐薇表情一斂,悄聲道:“不行,他們己經發現我們在鐘樓附近,下面布開了包圍網,不能走同樣的路。”
蘇野看著下方依稀可見的人影遊走,眉頭跳了跳。空氣因為高度與風速,凝成一道道凜冽的冰線。他突然低聲說:“唐薇,你剛才救我的辦法,還有多少是自己的主意?”
唐薇沉默半晌,遲疑開口:“其實……我有個親弟弟,幾年前也捲進過一次交易,後來為了救我暴露了身份。那天我就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被人帶走。你們不會懂那種無能為力。”
馬乘風難得安靜,望向月色下的唐薇。
氣氛有些凝重。
“所以每次行動,我都試著自己安排退路。不光是為了任務,也怕哪天失手,丟下你們。”唐薇臉色平靜,卻讓人心裡一緊。
蘇野拍了拍褲腿,懶洋洋地說道:“放心吧。我們要是都栽在這,一定是宵夜選得不對——我還指望下一頓能吃唐薇給我的燒麥配酥皮卷。”話鋒一轉,他的調侃裡透著堅毅。
馬乘風突然插話,嘴角帶一抹狡黠:“得,你倆都把自個賣了,我說句掏心窩子的吧——我混這行二十年,見過太多人靠不住。可今晚我認定了,咱隊不靠規矩,也能靠彼此。”
一陣秋風吹過鐘樓,城市倒影晃進眾人眼底。蘇野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密碼盒,“今晚來得值,密碼盒上的指紋我找到了新線索,有個人和洛天涯關係非同一般。”
沉默片刻,唐薇輕輕點頭。
馬乘風叼著茶葉渣,朝下望了望:“當前頭路還長,腳底可別軟。”
夜風中,三個人肩並肩站定。鐘聲敲響,像是古老城市心臟的一記迴響,將他們之間小小的信任和秘密,推向更遙遠的黑夜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