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巷的風,被永都突如其來的斷電剪成了碎布,一塊塊拍打在三個人身上。遠處的鐘樓還殘留著訊號燈將熄未熄的晦暗光斑,照得蘇野的臉色像剛喝完過期豆漿,滑稽地一抽一抽。他瞧見拐角處亮著一串紅色燈籠的茶肆,又扯出一副極其誇張的笑容,壓低嗓音說:“來了,抓特務的鬼火陣型,我就算死也要當面被嚇死。”
馬乘風翻著白眼,“你死也得死得有點技術含量。要不這樣,你裝癲,我賣藝,給他們點菸火氣瞧瞧。”
“煙火氣多了會被當成花子一鍋端……”蘇野甩了甩手背的汗,故作鎮靜地往巷口張望。
唐薇沒搭理兩人的互損。她背影瘦削,卻站得極穩,沉聲道:“他的人己經封了東街後巷,我數第三盞燈時分頭,不許遲疑。”她聲音竟帶著一股難得的溫柔。
蘇野擠出個滑稽鬼臉衝她眨眼:“薇姐,關鍵時刻你最穩。要不我忤逆一下,先替大家分擔點倒黴?”馬乘風“呸”了一聲,拉開兜裡的破手風琴,襯著烏漆麻黑的夜彈出一段走調的《賣菜謠》。江湖氣的曲調像給緊張的空氣撒了把花椒麵——麻,麻得連兩旁窺探的眼線也愣了半拍。
唐薇壓根不怕鬧,反倒順勢遞給蘇野一枚銅板,“飛狐,去撿點人氣回來,看能不能混進去。”
蘇野點頭,擺出街市小丑一般的扭曲笑臉,晃晃悠悠溜到燈籠下。賣茶的瞧見他,打趣道:“大兄弟,黑燈瞎火還出來賣藝啊,你膽比牛腰一樣粗。”
“不是腰粗,是腦子空。”蘇野頂了一句,蹲身一翻,手裡的銅板彈進人群。他藉機低聲彙報,“三點鐘方向有換崗,七點鐘那個打赤膊的耳朵貼了線,八成是暗號接應。”
唐薇遞給馬乘風一個無聲的眼神。馬乘風會意,徑首往巷尾茶攤湊,招呼著鬍子拉碴的路人:“爺幾個也來點把式,要看翻跟頭還是看吐口水?”
“翻個跟頭唄!”
“你倒是翻一個啊?”
馬乘風咧嘴,把手風琴塞給對方,抬腳就地一滾,順帶從地上撈出塊碎銀子,遞到唐薇手裡:“勞務費,請查收!”
唐薇收下錢,低聲笑了一下。她細微地偏頭,目光依舊警惕,卻在混亂中協助蘇野和馬乘風相互掩護。與此同時,街角的匆匆腳步聲提示著局勢正在收緊。果然,洛天涯的爪牙正向這片街區滲透壓攏,一隊黑衣混在夜色裡,如影隨形。
短短數秒,她己權衡出唯一的活路。唐薇用利落的語調分配任務:“蘇野,從小吃攤後面廢紙簍鑽出去,沿三間老房的屋簷走。馬叔,你循著高蹺藝人那邊的衚衕繞遠,記著東邊天井那扇假門,別裝大頭魚陷進去!我拖最後,掩護。”
蘇野裝傻充愣地逗弄人群,趁著笑鬧從攤販堆背後溜走。他摸上屋簷,趴在瓦片上,心裡發誓以後絕不再吃茶樓的剩包子。這一路磕磕絆絆,迷糊間還差點栽進養魚缸裡。
馬乘風那頭正跟高蹺藝人攀談,嘴裡嚷著“都給大爺讓讓,老馬演藝生涯絕不栽在這裡!”趁著眾人發笑掩飾,悄然溜進旁邊窄巷。
唐薇不慌不忙地打理斗篷,順便割破手腕上一根細引子。鮮血緩緩滲出,她揉了揉傷口,然後把溼溼的手帕塞進小攤老頭的斗篷口袋。那老頭一愣,唐薇飛快低語:“替我帶話,東街不安全,讓清風樓的李二藏好。”
周圍幾個眼線瞟了一眼她的動作,但被下一聲手風琴的走調嘶鳴蓋過去。唐薇迅速橫穿街口,一步三停地靠近廢棄青石路,將視線投向鐘樓方向。她輕按腰間小刀,嘴角揚起微笑——一種只有完成闖關後才能有的勝利微笑。
等三人陸續會合在鐘樓後的牛骨巷時,蘇野還喘著粗氣,拍了拍自己笑癟的臉:“我現在可以發誓,遇到唐醫生比遇到洛天涯的手下還嚇人。”
馬乘風插話:“得了吧,唐姑娘有腦子還管你死活,咱得燒高香。今年春天要能混回家,我就把手風琴往豬圈裡丟。”
黑夜掩住了屋脊的斑斕。三人並肩坐在破鐘樓下,望著東方隱約亮起的魚肚白。身份、信仰、性命全都賭在這座風雲永都。
唐薇望著身旁的蘇野與馬乘風,忽然很輕地笑了。她明白,這場燈火未亮的深街對峙,不只是對敵勢的抗衡,更是彼此間信任的締結。夜風穿巷而過,吹動她鬢邊的發——一如這突如其來的成長,悄然改變著他們的命運。
身後,鐘樓迴音裡彷彿隱約傳來一顆銀幣落地的清脆響聲,宣告著他們剛剛渡過的險關,也給這座古老城市的晨曦留下一點難得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