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薇拖著蘇野與馬乘風鑽進廟會背後的長巷,一抬手,把那兩張真假密令攤開在破舊簷下的石桌上。煙火味裡摻著糖炒栗子和油炸鬼,廟會人聲遙遠,巷裡安靜得只剩三個人的呼吸。
馬乘風盤腿就地,三根手指捏著茶杯搖啊搖,神情比廟會那泥塑判官還嚴肅:“左一筆多了三分,右一角短了半寸,這寫密令的是不是左撇子還得怕狗咬?”他嘴角含笑,眼底卻閃爍著警覺。
蘇野低著頭,指節攔住唐薇正在比對的手——那張他在街口花五文錢買到的“密令”上有股熟悉的墨香,還混進一滴湯汁:“這年頭假貨真得快趕上正貨規模了,比我們茶館後廚的豆腐渣還難分辨。”
唐薇撇了撇嘴,把密令翻過來,兩張紙背後各自印著微小的藍色花紋,分佈詭異。她嘴動動,欲言又止,終於低聲道:“這不是同一家印刷坊……密令源頭,至少有兩股勢力。”
馬乘風哼笑了一聲:“我猜背後那隻大狐狸,洛天涯,也未必看懂自己下的局。永都這水要變泥湯了。”
蘇野一邊摳桌角的殘蠟,一邊偷看唐薇神色,腦子裡卻驀地蹦出一句母親舊話:“下雨天,地滑心更滑。”他首起身,琢磨著什麼突然咬在心頭,說出口卻帶著玩笑:“是不是該回報局長,把我們‘買一送一’的好運氣講一講?”
話音未落,馬乘風兜裡那塊掉漆的懷錶輕輕一響。他晃晃杯裡的茶葉渣,朝蘇野咧嘴:“你不是早就盼著林頭叫人喝茶?走吧,帶你審一審家傳秘方。”
永都城南,“百草茶屋”。門口的風鈴因初夏風吹得叮噹亂響,裡面一盞油燈搖著昏黃。林慕白坐在窗下,素色長衫,手裡那本舊書早就合上,靜靜等三人進來。
蘇野一腳剛邁進門,林慕白抬頭衝他點頭,溫和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沉重:“外面辛苦了。先坐下喝茶。”他話落,目光掃過蘇野額上的汗珠和唐薇手心的紙片,淡淡一笑,又像夏夜水底的漣漪,捉不住。
馬乘風自來熟,搬了個凳子坐下:“局長,廟會的小販都快認出我們仨了。密令真假難辨,這局做得夠花的。”
林慕白眸色深了些:“你們辛苦。但密令之事,恐怕遠沒有表面這麼簡單。”
唐薇往前一坐,聲音己褪去學生氣的青澀,帶著成年人的決斷:“請局長明示。兩份密令分別出自兩種手法,敵我真假怕是難斷。我們下一步……可有方向?”
屋內氣氛因這句話凝了幾許。蘇野看林慕白修長的手指在杯口摩挲,他突然覺得這位一向溫雅的上級,今晚比永都的夜色更深邃。
林慕白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你們得到的這兩份密令,本不該同時出現在永都。這其中牽扯的不只是敵對情報機關。”他頓了頓,看向蘇野,目光帶著微妙的複雜,“也不僅是我們特情局的棋局。”
馬乘風擠擠眼,低聲哼了句:“難不成,還真和外國佬有牽連?”
“不錯。”林慕白點頭,目光銳利起來,“其中一份密令的密碼方式,是上世紀法蘭特南洋分局獨有演算法。更復雜的是……我懷疑,參與其中的不止是兩個組織,而是三股勢力。”
三人面面相覷,空氣裡只剩熱茶的苦澀。唐薇眼神亮起來:“那我們,是被推到了誰的棋盤上?”
林慕白嗓音壓得極低:“密令的內容,關係一項足以改變永都格局的情報。一旦落入洛天涯那種手裡——”
蘇野咧嘴一笑,打斷道:“那他得改名洛天天,得下到明年去。”
馬乘風本想搭一句,瞪他一眼,還是沒忍住:“你懶歸懶,這種玩笑可別跟外頭亂開。”
唐薇噗嗤一笑,緊張氣氛一瞬散了大半。林慕白微微含笑,眼裡卻多了抹掩不住的憂慮。他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枚老銅徽章,考究得像鎮宅古董,放在蘇野掌心。
“你家族的事,我知道你疑惑很久。”林慕白溫柔地望著蘇野,似見其少時,“飛狐真正的身份,曾在多年前的家國混亂中起過決定性作用。這項密令與你們的安危無關,關係到更大的棋局——如果有一天,你面對的不是簡單的敵人,而是心裡最難過的那一道坎,你……能撐住嗎?”
蘇野怔住了,掌心裡徽章的溫度漸熱。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漲紅了臉:“我也許能拌嘴,但掉鏈子……門都沒有。”
唐薇輕輕挽住蘇野的袖,馬乘風搖搖頭,杯口輕磕桌面,似乎要把局中霧氣敲碎。
窗外風鈴又響起來,夜色下永都城內外有無數勢力蠢蠢欲動。林慕白站起身,拍了拍蘇野肩頭:“接下來怎麼走,由你們選擇。”
蘇野望著手中的徽章,忽覺身上的壓力不再只是任務。他深呼吸一口,嘴角還是咧成了少年般的弧度:“局長放心——天塌下來,大不了咱一起喝壺龍井。”
屋裡氣氛一鬆,唐薇低眉淺笑,馬乘風終於翻了個白眼:“你可別仗著喝茶就糊弄過去,下一步還得看密令指哪兒。”
茶香短暫芬芳,外頭夜色翻滾,而三人的身影己準備邁入更深的謎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