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是踩著夕陽的尾巴出門的。
他沒走正門，照例翻窗。這次他提前備好了一隻小布袋、一把從廚房順來的破菜刀——主要用來割根鬚旁邊的土，省得用手摳太費勁——以及一塊黑布，預備著天黑了不好走路的時候蒙在眼睛上當夜視布用。雖然這玩意兒效果約等於零，但聊勝於無，主要是心理作用，蒙上了覺得自己像專業幹這行的。
他沿著竹林那條路走到了溪邊。天邊最後一線橙紅色的餘暉正在消失，溪水映著那點光，泛著碎金一樣的波紋。凌辰沿著溪流往上游走，腳步比昨天白天更輕，鞋底踩在溼漉漉的苔蘚上一點聲音都沒有。等到他摸到那道崖壁裂縫跟前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頭頂只有窄窄一道天空漏下些許星光，溪谷裡面黑得更徹底，像個倒扣的鍋蓋。
凌辰掏出黑布矇住半張臉，其實完全沒用，但他覺得這樣有儀式感。他側身擠過那道裂縫，鑽進了溪谷裡。腳底下的地面比白天更溼，潮氣濃得能擰出水來，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草藥混合的清苦味兒。凌辰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那點微弱的星光，終於能分辨出地面上那幾株草藥黑乎乎的影子。
五株大的，兩株小的。和白天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樣。他蹲下來，摸到最近一株大草藥的根部，從腰間拔出那把破菜刀，沿著草根外圍小心翼翼地往下切了一圈土，然後握住草莖輕輕一拔。
帶泥的根鬚整條脫離了地面，在他手心裡溫溫熱熱的，還帶著地底潮氣的餘溫。凌辰把草藥上的大塊泥土抖掉，放進布袋裡，然後摸向下一株。
五株大草藥拔完，布袋己經鼓起來了一小半。凌辰拎了拎重量，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那兩株小的留在原地——他還特意用手把土重新拍了拍，掩蓋掉自己挖過大坑的痕跡。裂縫處他側身擠出來的時候蹭掉了一小塊苔蘚，他也用手掌按了回去，儘量不讓這裡看起來有太多人為活動的跡象。
出了溪谷沿著溪流原路返回，凌辰的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布袋裡的草藥還在往外滲著水汽，貼著腰側的位置涼絲絲的。他走了大半程，快到竹林邊緣的時候忽然停了一下——前方不遠處有什麼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溪邊的石頭上坐著說話。
凌辰悄無聲息地閃到一棵柳樹後面，從樹幹側面往外瞄了一眼。
溪邊一塊平坦的大青石上坐著兩個身影，看著年紀都不大，正藉著月光在溪水裡洗什麼東西。其中一個身形凌辰一眼就認出來了——白靈。她今天換了件深色的衣服，袖口捲到臂彎，正在溪水裡搓洗一大把草根。
旁邊那個姑娘在給她打下手，一邊遞工具一邊說：“靈姐你這些草根洗完了是曬乾還是首接入藥？我上次那批曬得太狠了，藥性全跑了。”
白靈的聲音溫溫的：“要陰乾，不能見太陽首曬。你明天來我屋裡，我教你用竹篩子鋪著陰乾。”
“那敢情好！對了靈姐，你說的那個溪谷裡的草藥，明天就能採了吧？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兒去。”
凌辰蹲在柳樹後面，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
一起？白靈打算帶別人一起去？
他暗暗罵了一句：操，我光盯著白靈一個人的行動時間了，沒考慮到她會帶幫手。明天她要是一個人進谷倒好說，看見草藥少了也就自己默默消化了。但要是有個嘰嘰喳喳的同伴在旁邊，場面就不一樣了——同伴會幫她分析、會幫她擴大情緒反應、會拉著她去查原因。這樣一來，白靈的失望就會從“個人小事”變成“群體記憶”，事情搞大了容易傳開。
凌辰蹲在柳樹後面迅速調整了一下心理預案。如果白靈真帶人去，他就得重新評估風險。但仔細一想，如果明天是白靈和同伴兩個人進谷，她們最多也就是“咦怎麼只有兩株了”“是不是被野獸吃了”這種程度，不至於鬧到外門長老那裡去。畢竟溪谷本身是白靈私下發現的，她不可能主動上報“我發現的草藥被偷了”，那樣等於暴露自己的秘密採集點。
“只要她不鬧到上面去，就沒事。”凌辰在心裡安慰自己，“頂多罵兩句獸娘養的，回去跟同伴碎碎念幾天，這事就過去了。”
他蹲在柳樹後面聽了片刻，確認白靈和她同伴還在聊明天的計劃細節——什麼“天亮之前出發”“趁著露水沒幹藥性最好”“採完回來正好趕上晨修”——凌辰默默記下了“天亮之前出發”這個時間點，然後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幾步，繞開那片溪邊區域，從竹林另一側鑽了出去。
回到破屋的時候夜己經深了，外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凌辰翻窗進屋，把布袋放在桌上，藉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看了一眼裡面的草藥。五株，品相完整，根鬚飽滿，明天太陽出來之前必須處理好——溼草藥放久了根會爛，得先攤開晾著。
但他現在沒有地方晾。屋裡就這麼巴掌大一塊地方，攤開了能把他整個桌面鋪滿。凌辰想了想，把桌子挪到窗戶底下，把布袋裡的五株草藥一株株取出來平鋪在桌面上，讓夜風從窗戶破洞裡吹進來自然風乾。雖然比不上白靈那種專業陰乾的工藝，但總比捂著爛掉強。
他幹完這些，坐在床沿上喘了口氣。外面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凌辰聽著那片寧靜，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第三票，到手了。
他往床板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心裡默默覆盤了一遍行動流程：踩點、確定時間視窗、提前潛入、精準採摘、留兩株小的混淆視聽、原路撤回。每一步都執行得挺順溜，比趙峰那票更絲滑。唯一的小意外是白靈帶了同伴，但這個變數可控，不影響大局。
“明天早上她們去溪谷，”他望著頭頂的橫樑輕聲說，“發現大的沒了只剩兩株小的——白靈的表情應該不會像趙峰那樣誇張，她那性格估計就蹲那兒發會兒呆。但旁邊那個姑娘可能會炸毛，‘誰！誰幹的！’嗷嗷叫半天。”
他想到那個畫面，嘴角裂得更開了。
“到時候我就在晨修佇列裡站著，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第三十九名，煉氣一品，最不起眼的一個。誰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桌上那五株草藥在夜風裡微微顫動著葉片，像五隻綠色的蝴蝶暫時停在桌面上歇腳。凌辰側過臉看了看它們，滿意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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