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行動當天白天做了三件事。
頭一件，他把自己那件灰袍子徹底翻了個面穿——裡子是深褐色的，跟泥土和樹皮的顏色差不多，蹲在黑暗里根本看不見。第二件，他把破菜刀重新磨了一遍，雖然今晚大機率用不上它打架，但備著總比空手強。第三件，他跑到食堂後廚找胖師傅套了幾句話，確認今天傍晚到半夜這段時間外門沒有臨時集合或者突擊抽查的安排，一切正常。
申時過半，天邊最後一抹橙紅正在消退。凌辰蹲在自己屋裡把布袋裡的東西清點了一遍：兩顆靈草（他沒用上，但帶著以防萬一需要就地補充靈力）、一顆內丹（同理）、兩張劍意卡（這個純粹是隨身攜帶的習慣）、破菜刀、還有一小塊從食堂順的幹餅——萬一蹲久了餓呢。
他把布袋繫緊，在腰間打了個死結，拉上後窗翻了出去。落地的時候沒發出任何聲響，隱匿術全程開啟，草上飛也運作在最輕柔的檔位。他的身影在外門圍牆和雜樹林之間的陰影裡無聲地移動著，像一片被風吹著走的深色落葉。
月亮還沒升起來，天光正在快速暗下去。凌辰沿著白天規劃好的獸道往北面繞，這條路他己經走了三遍，閉著眼都能找到拐彎的位置。腳下的泥土被踩得發硬，他踩上去只有非常細微的沙沙聲，在夜晚的山風裡幾乎聽不見。兩側的樹影越來越濃密，灌木叢的枝條時不時掃過他的衣袍，帶著夜間特有的潮溼草木氣息。
他摸到北面斷牆外圍的時候，天己經徹底黑了。頭頂只有幾顆星子在雲縫裡漏出一點微弱的光，地面模糊得像一團墨。凌辰蹲在荊棘叢後面，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閉上眼睛讓自己適應黑暗。十幾息之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終於能分辨出斷牆那道黑黢黢的輪廓和青石坑方向略深一層的暗影。
“換崗視窗。”他在心裡默唸，“酉時三刻到戌時之間，長老交接的十息空窗。現在還差大約小半個時辰。我先蹲著，等他倆換完崗再翻牆。”
荊棘叢裡的蹲姿比樹上舒服一些——至少屁股底下有軟土墊著。凌辰把幹餅從布袋裡摸出來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乾硬的麵餅在嘴裡泡開之後有一股淡淡的糧食甜味，配著夜間潮溼的空氣嚥下去，勉強安撫了一下緊張的胃。
他蹲了大約兩刻鐘。禁地方向傳來腳步聲，灰布長老提著燈籠從側門旁邊的小路走過來，步伐節奏和白天一模一樣。凌辰屏住呼吸盯著他的身影從斷牆前方經過，燈籠的光暈掃過青石坑附近的地面又移開，老頭的背影消失在小徑拐角。接著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年輕長老從反方向走過來，速度同樣均勻，目光同樣掃視了一圈，同樣沒有任何異常的停頓。
兩個長老都過去了。換崗交接發生在他視野之外的側門路口，但他掐著時間算，此刻那道視窗正在緩緩開啟——大約從“年輕長老走到斷牆”算起，到“灰布長老重新進入視野”結束，前後大約西十息的空白期。如果沈清玄今晚來，他就卡在這個空白期裡進來摘草走人。但今晚來的是凌辰，而且凌辰不打算用跑的，他打算用爬的。
倒計時開始。
凌辰從荊棘叢後面鑽出來，貼著地面匍匐前進，朝著斷牆內側那道排水渠的入口摸去。隱匿術運轉到極致，他整個人幾乎把自己變成了一截滾動的枯木，氣息壓制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覺得太吵。斷牆的磚面冰冷粗糙，他翻過去的時候儘量避開了鬆動的那幾塊青磚，手掌撐在穩固的位置上輕輕一翻，身體落在牆內側的軟土上，沒有發出任何明顯的聲響。
排水渠的入口就在他左側兩步遠的地方。白天蓋在上面的寬樹葉還在，他伸手撥開它們，露出那個半人高的黑洞洞的口子。凌辰沒猶豫，彎腰鑽進排水渠，整個人縮進了地面以下的暗處。
溝底腐葉的觸感跟他白天測試的時候一樣——鬆軟、厚實、踩著沒聲。他彎著腰在排水渠裡往前走，頭頂的藤蔓和草葉把上面透下來的最後一點星光也遮住了，整段溝道里伸手不見五指。他靠指尖觸感辨認方向，左手摸著潮溼的磚壁，右手護著頭頂防止撞到藤條。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但速度並不慢——這段溝他一共走了三遍，腳底的轉向己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大約走了三十幾步，前方透進來一點極其微弱的白光。凌辰放慢速度，在溝口邊緣停下來，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張臉往外看。三塊青石，就在他面前不到五步遠的位置，灰青色的石面在星光下微微泛著光。石與石之間的淺坑裡，青紋靈草的銀白紋路在暗處發出柔和的熒光，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月亮碎片。
凌辰在溝口邊緣伏低身體，張開神識感知了一圈。周圍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法器運轉的嗡鳴。夜晚的空氣潮溼而寧靜，只有遠處山風吹過樹冠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低響。他蹲在原地等了五息確認沒有異常，然後從排水渠裡輕輕爬出來，幾乎是貼著地面滾到了青石旁邊。
近距離看這株青紋靈草比在遠處估量的更飽滿。葉片有半個巴掌大，厚實肥嫩，邊緣的銀白色紋路在暗光裡緩緩流動，像有活的液體在葉片內部遊走。草根周圍的泥土微微鼓起，根系己經完熟。凌辰甚至能感覺到一股比趙峰那株靈草濃郁了不止一倍的靈氣波動正從葉片表面蒸騰出來，拂過他的手背時有一種溫潤的觸感。
他沒有猶豫。左手攏住葉片，右手握住草莖根部往下輕輕一壓一旋，整株草連根帶著一小團泥土被他完整地拔了出來。脫離土壤的瞬間靈草葉片上的銀紋閃了一下，然後暗了下來，像一盞被吹滅的小燈。凌辰把草根上的土迅速抖掉，用提前備好的大樹葉裹了三層塞進布袋，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不超過五息。
然後他立刻往排水渠方向退。退回到溝口的時候他停頓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空如也的淺坑——泥土翻新的痕跡在暗處很顯眼，但天這麼黑，只要沒人拿著燈湊到跟前細看，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他彎腰鑽進排水渠，把入口處的寬樹葉重新拉回原位蓋好，然後弓著背沿著溝道原路往回走。這一次他走得更快，因為回來的路己經走了三遍，熟悉到連哪段磚壁凸出來一點、哪段地面多了一顆小石頭都記在腦子裡了。
從翻牆進去到鑽回牆外的荊棘叢，全程不到半盞茶。凌辰蹲回荊棘叢後面的時候心臟還在猛跳，但他低頭看了一眼布袋裡那團被樹葉包得嚴嚴實實的突起——青紋靈草的銀白色微光隔著樹葉層透出來一點淡淡的光暈，在他手心下方微微發著熱。
“到手了。”他在心裡說，“真的到手了。沈清玄的靈草，天道的保險櫃——我他媽打開了一下。”
他蹲在荊棘叢後面調整了幾息呼吸，等心跳從狂奔狀態降回正常水平，然後開始沿著獸道往回撤。草上飛在夜色中全力運轉，他踩過落葉和軟土地面的時候幾乎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深色殘影。夜風吹拂著他的後頸，涼絲絲的，但他整個人熱得像剛從蒸籠裡出來。手心裡的布袋隔著樹葉層傳來持續的溫熱，那株青紋靈草的靈氣波動在他指尖間一脈一脈地跳動著，像某種無聲的慶賀。
他翻過外門圍牆落進院子裡的時候，月亮剛剛從雲層後面探出半個臉來。銀白色的月光灑滿了整個院落，照得青石板地面泛著淡淡的光。凌辰藉著這片月光快步穿過院子，從後窗翻進自己屋裡，落地之後輕輕撥出了憋了一路的那口氣。
他把門閂插上，開啟窗戶透風，然後坐到床沿上，從布袋裡小心翼翼地把那團樹葉包取出來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剝開。青紋靈草完整地躺在他的手心裡，葉片邊緣的銀白紋路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澤，濃郁的靈氣裹著清冽的藥香瀰漫開來，充盈了整個狹小的房間。
系統在他腦海裡叮了一聲，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脆：
【叮——成功截獲禁忌氣運之子沈清玄之機緣：青紋靈草×1。判定：完整擷取，天道關聯度極高。反派值+80。當前反派值合計：122點。額外成就解鎖：“初次觸碰禁忌”——首次截獲禁忌級氣運之子的機緣。獎勵：成就積分+50（可在成就商城兌換特殊道具）。】
凌辰盯著那串“+80”的數字看了好幾息，差點笑出聲來。“八十！一株草頂趙峰白靈加在一起還多！”他把靈草輕輕放回桌上，整個人往後仰倒在床板上，雙手交疊墊在腦後，望著頭頂橫樑上那圈在月光裡晃動的蜘蛛網，長長地、暢快地吐出了一口氣。
“沈清玄，”他對著橫樑說，“你明天傍晚去那個坑前面發愣吧。我在屋裡躺著吃幹餅，順便拿你草裡這股靈氣熏熏屋。你想不到誰幹的，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天道這次也沒法告訴你——因為幹這事的人壓根不在天道劇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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