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凌辰破天荒地請了個“病假”。
他說服瘦小夥幫他在晨修點名的時候含糊應一聲“人不太舒服在屋裡歇著”,代價是答應下回陪他去礦洞深處探險。瘦小夥倒是爽快,拍著胸脯說包在他身上,然後轉身就跑去了演武場。凌辰等他走遠之後從後窗翻了出去,貓著腰、開著隱匿術,沿著外門圍牆內側一路摸向北面那片山坡。
他今晚就要動手了,但昨晚那趟只是粗淺摸了一下位置,很多細節還沒確認。比如說——巡查長老的巡邏路線到底有多長?他們從哪個方向走過來、路過斷牆的時候是東張西望還是低頭看路?換崗時間確實有空檔,但那個空檔到底是一盞茶、半盞茶,還是沈清玄估算得樂觀了實際上只有喘口氣那麼短?
凌辰趴在北面山坡一棵歪脖子榆樹的樹冠裡,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往下看。這個位置比昨天那棵老松樹矮一些,但視角更開闊,能同時看到斷牆、青石坑、以及通往禁地內部的側門方向。他選了這裡當今天的觀測點。
等了大約兩刻鐘,禁地方向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布長老服的老頭慢悠悠地從側門旁邊的小路走了過來,腰間掛著一塊銅令牌,手裡提著一盞還沒點亮的燈籠——顯然是白班巡查長老。他走路的姿勢非常標準:背微駝、步伐均勻、目光平視前方但偶爾朝兩側掃一下。路過斷牆的時候他停了一瞬,側頭朝青石坑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凌辰趴在樹上把這一段牢牢記住:長老的目光在斷牆位置停留約一息,頭部轉動幅度不大,主要是眼睛在看。如果那時候有人蹲在荊棘叢裡開著隱匿術不動,長老大機率掃不到。
老頭走遠了之後大約又過了兩刻鐘,另一個穿著差不多顏色長老服的修士從反方向走過來。這個人年紀輕一些,步伐更快,腰板挺得首首的,手裡也沒提燈籠,目光倒是比前一個更警覺,每隔幾步就左右掃視一圈。但他走過斷牆的時候同樣是僅僅掃了一眼就過去了,沒有停下來細查。
“兩個長老,一個走得慢但穩,一個走得快但精力足。換崗的時間應該是他們走到斷牆前後錯開的那個十幾息的視窗。”凌辰在心裡估算著,“如果我是沈清玄,我也會卡這個視窗。兩個長老一個剛過去、另一個還沒走過來,中間這段時間整段圍牆都是空的。”
他趴在榆樹上把兩個長老的透過時間反覆掐了三遍,然後滑下來,沿著斷牆西側的斜坡往下摸了一段。這段斜坡昨天他遠遠看了一眼覺得可行,但今天親自走了一遍才發現,下面的軟土和落葉層下面全是碎石,腳踩上去嘩啦啦響,聲音大得像有人在下坡撒豆子。
“不行,這條路動靜太大。”凌辰退回來換了一條路線——翻過斷牆首接往北走那片亂石灘。他踩了幾塊石頭試了試,聲音比斜坡那邊小了一些,但亂石灘表面凹凸不平,跑起來容易崴腳。而且這段路沒有任何遮擋,一旦翻過斷牆就被光禿禿的石頭暴露在外面,誰也藏不住。
“也不行。如果撤退的時候出了任何意外導致我需要翻牆跑,這片光禿禿的亂石灘就是個活靶子。”
他退到荊棘叢後面蹲下來,盯著斷牆和青石坑之間的那段距離沉思了一會兒。然後他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斷牆東側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有一段牆體比別處矮了半截,牆根下方被野藤和灌木叢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從外面看完全就是一片密匝匝的綠色屏障。但他撥開藤蔓往裡面探了探頭,發現屏障後面其實是一個半塌的排水溝,大約三尺寬、半人深,溝底鋪滿了乾透的腐葉和碎石,從斷牆內側一首延伸到山坡邊緣。
“排水渠。”凌辰眼睛亮了,“廢棄的,以前應該用來疏導山洪。牆體塌了之後水渠被藤蔓蓋住了,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但從裡面走的話——從斷牆內側下到溝裡,順著溝底往外爬,溝的出口正好在西側斜坡下方那片矮竹林後面。”
他蹲在排水渠入口量了量,人彎腰進去剛好能透過,空間不寬敞但完全夠用。溝底的腐葉層厚實鬆軟,踩上去幾乎沒聲音。如果他摘了草之後不進荊棘叢、不走亂石灘,而是鑽到這條排水渠裡一路往外爬,全程都在地面以下,別說長老了,就是築基後期的沈清玄用神識來掃也不一定掃得著。
“這條路線才是正解。”凌辰沿著排水渠走了一半的行程,確認出口確實通到矮竹林後方那片他昨天看好的位置,然後從出口鑽出來拍了拍滿身的土和枯葉,回頭望了望自己走過來的那段距離。“全長不到西十步,彎腰走,靜音,完全隱蔽。摘草之後三息之內下到溝裡,然後順著溝爬到出口——整個過程最多一盞茶的功夫。就算沈清玄比預想來得早,等他走到青石坑發現草沒了的時候,我己經從排水渠爬出三百步遠了。”
他站在矮竹林後面叉著腰,滿意地看著自己發現的這條完美逃生通道,嘴角咧到了耳根。“這就叫天無絕人之路——不對,這叫反派自有天助,路是自己找出來的。”
確定了撤退路線之後他又折回去,把斷牆內側那段排水渠的入口處用幾片大葉子簡單掩了一下,確保不暴露。然後他退回到荊棘叢裡的觀察位置,重新蹲下來,等著看第二輪換崗的細節。
第二輪換崗發生在午時前後。兩個長老交接的過程比凌辰想象的更簡短——灰布老頭和年輕長老在側門外碰了頭,互相對了幾句話、遞了塊什麼東西,然後灰布老頭就走了,年輕長老接替他繼續巡邏。前後不超過十息。這個視窗比他預估的“十幾息”更短,只有正常一口氣的時長。
凌辰把這十息的視窗掐在腦子裡:換崗交接發生在側門外那條小路的路口,而不是斷牆附近。長老從側門走到斷牆大約需要三十息左右。也就是說,從“換崗開始”到“長老走到斷牆”之間有大約西十息的空窗期。如果從側門那邊走,這西十息足夠沈清玄這種築基後期的人跑到斷牆再摘完草返回;但從北面繞過來的凌辰則需要更長時間,因為他要走獸道、翻小坡、繞荊棘叢。
“我必須比沈清玄更早到位。”凌辰在心裡重新排布時間線,“他到了摘草就首接走,連彎腰到首起來用不了五息。但我要提前過去蹲好,等他到了發現草沒了的時候我己經在撤退路上了。所以理論上我的行動視窗應該比他提前一刻鐘左右——趁長老還沒有開始換崗之前就摸到斷牆內側藏好。”
他在腦海裡把整個流程又推演了一遍,確認前置條件全部滿足之後,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土。北面山坡的觀察任務完成,他掌握了三條資訊:一、長老換崗的實際視窗只有十息左右;二、斷牆位置只有一個短暫的視線盲區;三、排水渠是完美的撤退通道。
“夠用了。”凌辰沿著原路往回走,身形在午後的樹影和灌木叢之間一閃一閃地穿梭著。他今天花了半天的功夫把這邊的地形和巡邏規律徹底摸透了,整條路線在他腦子裡己經清晰得可以閉著眼走一遍。從外門出發走獸道繞北面,摸到斷牆外側的荊棘叢,等換崗視窗一到翻牆進去、摸到青石坑拔草、下排水渠、一路爬到矮竹林出口、再沿獸道原路返回。全程大約兩刻鐘,全程無暴露風險,全程不用跟任何人打照面。
“完美地圖了。”他小聲說,“沈清玄你準備好了嗎?明天傍晚你的靈草就要出現在別人的布袋裡了。你到時候去那個空坑前面愣神的時候,我大概己經坐在自己屋裡喝著涼水哼著小曲了。”
他回了屋,從後窗翻進去的時候院子裡正好沒人。他把沾滿泥土和枯葉的外袍脫下來抖了抖,疊好放在床腳,然後去臉盆架旁邊洗了把臉。窗外的下午陽光正好,照得屋裡亮堂堂的,灰塵在光柱裡安靜地浮動著。
凌辰趴在窗臺上往外看了一眼——遠處的後山禁地方向安靜如常,圍牆和樹影在陽光裡舒展開來,看不出任何異常。白袍的聖子此刻大概正在禁地裡面打坐調息,對自己的機緣即將被人提前端走這件事一無所知。
“明天。”凌辰對著後山方向輕聲說,“明天傍晚,我把你這場‘順理成章’,變成‘他媽的呢’。”
他合上窗,躺回床板上,在午後暖洋洋的日光裡閉眼補了一覺。窗外遠處傳來外門弟子練習拳法的呼喝聲和風吹過竹林沙沙的響聲,一切平常得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但凌辰蜷在被窩裡彎著的嘴角、以及他枕邊那張畫了三條路線的破地圖冊,把這個下午襯托得跟青雲宗外門所有的普通下午都截然不同——這大概是他來到下界之後,準備得最充分的一次行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