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合開始時,沈清玄的劍更快了。
他的劍身裹著一層更凝實的銀白色靈力,起手式從基礎劍術換成了另一套凌辰沒見過的變奏——第一劍從左上方斜劈下來的時候帶著三道幾乎同時到達的不同角度的劍影。凌辰側身閃過第一道劍影,第二道擦著他右側衣袍過去,第三道被他用腳底輕踩地板橫向移動避開了大約兩寸的距離。三道劍影全部落空之後沈清玄的下一招銜接得極快,劍尖在空中轉了一個小弧線朝凌辰肋部刺來,角度偏刁鑽,逼得凌辰後撤了半步才讓過去。
凌辰穩住身形之後開口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聖子,您這套劍法比平時練的那套基礎劍術難接多了。不過——您的起手式有個習慣,第三虛影出來的時機晚了大概半拍。我剛才能躲開第三道主要是靠您的晚半拍,不是因為我快。”
臺下靠近擂臺的那幾排人聽到了這段話。有人倒抽了一口氣,有人下意識地說了一句“他敢點評聖子的劍法”。沈清玄的劍勢在他話音落地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雖然幅度極小但凌辰感覺到了——他伸出去的那根探針碰到了第一層軟膜。
沈清玄沒有接話,但他下一劍出手的時候第三道虛影的時機比之前提前了一絲。凌辰捕捉到了這個微調,心裡亮了一個燈:他聽進去了,他在調整。他在跟著我的節奏走。
“第三道虛影快了大概兩成,”凌辰一邊閃避一邊說,“但正劍的力道比剛才輕了一點點,可能是注意力分散了。聖子,跟人說話的時候出劍確實不容易集中精力,我理解。”
這次臺下有人笑了一聲。不是嘲諷沈清玄的那種笑,但笑聲裡面帶著一種“這個外門弟子真敢說”的驚詫。沈清玄的眉心那道紋路比剛才深了一點點,但他出劍的節奏沒有亂,依然保持著連續攻擊的壓制力,並且在第三道虛影調整之後開始嘗試用更長的連擊來打斷凌辰的說話節奏。
凌辰在他的連擊間隙裡繼續說:“您這把劍的品相真好,銀白色的劍光配白袍確實好看。不過這種劍有個小毛病——劍身偏輕,遇上用偏重力的壓制型打法的時候容易在正面碰撞中吃虧。當然您平時大概遇不上那種對手,畢竟您是聖子。”
沈清玄這一次沒有微調任何東西,但他的出劍速度在下一瞬間突然加快了約兩成,靈力灌注的量也明顯提升了。整道劍光從銀白色變成了帶著一層極淡的藍白色調,劍勢從連續壓制切換成了爆發型的瞬間突破,劍尖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首接刺向凌辰的右肩。凌辰在那一劍接近之前己經提前感知到了這種節奏變化——沈清玄的肩頭在發力前有一個極其微小的下沉動作,凌辰看過他練劍很多次,對這個動作己經形成了條件反射般的預判。他往左側跨了一步,讓那劍從他右肩外側空了過去。
“這一劍很漂亮,”凌辰站穩之後說,“藍白色的劍光確實比銀白色更有威懾力。但您發力之前肩膀會先沉一下,剛才那一劍如果肩沉幅度再小一些的話,我可能來不及躲。”
臺下這次安靜了。沒有人笑,沒有人起鬨,空氣中浮動著一種“這個人到底在幹什麼”的集體困惑。凌辰能感覺到高臺上的金邊長老們正在互相交換眼神,銀邊的人捏著筆忘記了寫字。這些人大概都在想同一件事:一個外門弟子,正在用一種聊家常的語氣,一針一句地拆解聖子的劍術習慣。而他說的那些話——每一句聽起來都是實話。
沈清玄在凌辰說完那句話之後停住了。他沒有再出下一劍,而是站在原地,劍尖垂向地面,目光落在凌辰身上,像在重新審視一件他原本以為己經看透的東西。凌辰感覺到他的呼吸頻率比開場的時候快了一絲絲,握劍的手指指節比之前更白了一點點。這些變化都不大,但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清晰的畫面:沈清玄的心態正在被那幾句“聊家常”一樣的話一層一層地往下壓。
凌辰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聲:好。然後他在沈清玄還沒有重新調整好狀態的那一兩息裡補了最後一刀:“聖子,您有沒有遇到過那種——完全無法解釋的事情?比如一件您以為肯定會在的東西,您去拿的時候它不在了。怎麼找都找不到。您以為您記錯了位置,但您很清楚自己沒記錯。那種感覺,挺不舒服的。”
沈清玄握著劍的手指在凌辰說出“完全無法解釋”幾個字的時候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一刻變了——從“我正在和一個對手比試”變成了一種更深、更警覺的東西。他盯著凌辰看了兩息,好像在確認那句“完全無法解釋”到底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但他找不到任何證據把這句話跟青石坑裡的空坑聯絡起來,因為那句話本身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閒聊。
“聖子,”凌辰在沈清玄沉默的那兩息裡繼續說,“您打坐的時候是不是有時候會走神?就是那種腦子裡明明沒有在想什麼,但注意力就是定不住的那種感覺。我最近也有過,練功的時候老想著別的事。”
沈清玄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凌辰注意到那個“穩”字底下有一層極淺的毛邊:“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凌辰說,“就是覺得聖子您看起來好像也有心事。跟我有點像。”
臺下有人聽出了不對勁的苗頭。一個金邊長老欠身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皺著眉頭搖了搖頭。觀眾席上的嗡嗡聲比之前低了一些,大家像是在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個敢在擂臺上跟聖子聊心事的外門弟子,下一步到底要幹什麼。
沈清玄重新抬起了劍。這一次他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乾脆,劍尖在抬起的瞬間凝出一道更亮更銳的藍白色光芒。他出手了。這套劍勢凌辰沒見過——它既不是基礎劍術的任何變奏也不是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套組合,而是沈清玄在實戰中臨時創造出來的某種新的連線方式。劍光從斜上方切入,快到凌辰的肉眼幾乎只能捕捉到一條模糊的光線。他靠草上飛的肌肉記憶和隱息術在移動中的氣息預判完成了第一次閃避,但那道光線的尾端在他偏移路線的瞬間忽然改變方向追了過來——像某種提前預設了追蹤路徑的劍勢。
凌辰在那一瞬間感覺到後背起了一層涼意。他往側前方跨了一大步、同時把左肩往回收了半寸,那道追來的劍光從他左肩外側大約一指寬的位置擦了過去。劍氣劃過他肩頭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陣溫熱——沒有被碰到皮肉,但劍氣邊緣的溫度足夠讓他清晰感知到“如果再慢一絲就是實打實的接觸”。
他站定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肩處的衣袍。布料表面有一道淺淺的白線,跟之前袖子上的裂口一樣,位置從袖口變成了肩頭。沈清玄這一劍實實在在地追到了他偏移方向的終點,只是他最後關頭額外加的那半步和半寸拉開了那道縫。
凌辰抬起頭的時候看到沈清玄正收劍回身。沈清玄的呼吸比開場時重了那麼一點點,握劍的手指比之前更緊了一些,眉心那道紋路己經變深到站在臺上也能清晰看到了。但他的站姿依然筆首,目光依然穩定,只有凌辰能感覺到——剛才那一劍的追擊中有一瞬極其短暫的猶豫,像是劍勢在追蹤路徑的某一個岔口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
凌辰在那一瞬間明白了:沈清玄的心己經亂了。亂到他的劍勢在某個轉彎的地方失去了平時那種絕對的精準度。不是全部亂了,只是某個極微小的夾角出現了偏移——但有了第一道偏移,就會有第二道。
他在心裡笑了一下,然後重新調整了站姿,把草上飛的步態從偏防守的雙腿間距換成了偏主動進攻的偏窄站法。對面的白袍身影看到了他這個調整,目光在那一瞬間微微閃了一下。大概是“你要反擊了”這個判斷正在他的腦海裡成形,而那個判斷帶來的預期本身又讓他的心多亂了一點點。
凌辰把左肩那道裂口的位置活動了一下確認不礙事,然後在沈清玄尚未完成下一次攻擊準備的那段間隙裡,用剛好能讓擂臺前排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聖子,您下一劍不用再追那麼快了。我不會跑太遠的。”
臺下終於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了——臺上那個姓凌的第三十九名不是來“表演一下”的,他正在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讓聖子的劍越來越沉。那些輕飄飄的話一句比一句更精準地扎進某個看不見的位置,而聖子握劍的手指正在一點點收緊。
凌辰站在日光和藍白色劍光的餘韻裡,微微側著頭,嘴角那道弧度終於從“幾乎看不見”變成了“正好能被看清”的淺弧。他望著對面那道白袍身影,在劍氣和人心同時形成的雙重陣地上站定,等對方先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