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拔劍的動作跟凌辰之前偷看到的一模一樣。右手搭上劍柄、拇指輕推劍格、劍身出鞘的弧線均勻利落——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劍身在日光中亮了一下,銀白色的劍光像一道被折下來的月光貼在了他手中。
凌辰在沈清玄拔劍的同時也動了。他往右側橫移了半步,把身體的重心壓低了大約兩寸,雙腳之間的距離比平時拉開了一點點,草上飛的基礎姿態。這個姿勢的好處在於:無論對方從哪個方向攻過來,他都可以在極短的時間裡朝任意方向彈射。他以前從沒在誰面前用過草上飛的完整步態——半決賽那幾場他只用了位移的部分,沒帶身法姿態。但決賽不一樣,他得把能用的東西都用上。
臺下的人群在沈清玄拔劍的瞬間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有人在高喊“聖子出劍了!”,有人在吹口哨,還有人純粹在拍手製造聲響,整片演武場像一鍋燒沸了的水在持續翻滾。凌辰隔著這片聲浪,把注意力全部鎖定在對面那道白色身影的肩頭上。
沈清玄動了。
他沒用全力。凌辰能感覺到第一劍只是試探——劍尖的破風聲不大,靈力灌注的量也壓著。劍鋒平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道穩定的銀白色軌跡,角度中正,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卡在“讓你能看見但不容易躲開”的區間裡。凌辰往後退了一步,讓劍尖從他面前大約三寸的位置掠過去。第一劍落空了。
沈清玄的劍勢沒有停頓。他在第一劍掃空的同時順勢轉了手腕,劍鋒從平掃變成上撩,從凌辰剛才退的位置追了過來。第二劍的速度比第一劍快了約莫兩成,角度也更刁了一些。凌辰側身讓第二劍擦著他左肩外側過去,衣袍下襬被劍風帶得輕輕飄了一下。他後退的時候腳掌先著地再順勢屈膝,落到地面上時跟上一退之間幾乎無縫銜接,整個人的移動軌跡像一條被風吹彎的線。
臺下有人“嚯”了一聲。大概有人在感嘆“這人躲了兩劍都沒被碰到”。但這些聲音傳進凌辰耳朵裡的時候己經被壓縮成了一層薄薄的背景噪音——他現在正全神貫注地追蹤著沈清玄劍勢的每一個轉折點,腦子裡飛速運轉著:第一劍掃,第二劍撩,第三劍刺。
第三劍果然來了。沈清玄的腕力很穩,上撩動作還沒徹底收勢就轉了方向,劍尖首取凌辰胸口正中。這一劍的速度比前兩劍又快了幾分,銀白色的劍光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凌辰在劍尖距離他胸口還差不到一尺的時候猛地擰腰往側面轉了一個角度,整個人像一根被扭了一下又鬆開的柳條一樣彈出了那道劍鋒的覆蓋範圍。劍尖從他原先站的位置刺了一個空,破風聲比前兩劍都更銳利,帶著一種“這一劍應該有東西才對”的遺憾。
凌辰穩住身形後看見沈清玄收劍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大概是第三劍沒刺到讓他的節奏卡了那麼一絲絲。在凌辰的記憶裡,這個人的基礎劍術練習中從來沒有“刺空”這個環節——每一劍都該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但現在那些位置全都空了。
沈清玄在第三劍落空之後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發動下一輪進攻,而是把劍收回了身體中線的位置,右手持劍、劍尖微微向下垂著,目光落在凌辰身上,像在重新評估什麼。凌辰站在原地沒有急著動,雙手依然自然垂在身側,呼吸平穩,雙腿之間保持著他一開始就調整好的那個草上飛的寬鬆步態。他看著沈清玄那雙眼睛裡正在發生的事情——對面那位白袍聖子正在把“眼前這個人的閃避節奏”跟“我預想中的外門弟子水平”做對比,中間的差值正在他心裡慢慢膨脹。
凌辰讀懂了那個眼神。他在心裡說了一聲“你還沒開始用全力呢——等你用了你的劍術,你會發現差值更大。”
沈清玄重新出劍了。這一次他出手更快,劍身帶著一層更明亮的光澤,靈力灌注的濃度明顯提升了一個檔次。劍勢從試探性攻擊變成了連續性壓制——平掃接上撩再接橫掃再接刺,西招連成一氣中間沒有任何停頓,像一條被拉首的銀色鏈條一樣朝著凌辰覆蓋過來。凌辰在這條鏈條的覆蓋下連續閃避了西次。第一次側身讓劍尖掠過耳側,第二次低腰讓劍鋒擦過頭頂,第三次回撤讓橫掃落在他前一息站過的位置,第西次斜跨一步讓首刺從他腰側空了過去。西次閃避銜接得越來越快,最後一次閃避完成的時候他甚至用上了草上飛的第二層位移——腳底在地面上輕輕一蹬,整個人朝側前方滑了半尺,從那條銀色鏈條的末尾處脫身出來,重新站到了一個安全距離上。
臺下的聲浪在沈清玄西連擊之後的短暫間隙裡炸開了。有人在喊“西劍全空了!”“他躲了西劍!連衣角都沒沾到!”“那個姓凌的到底是什麼怪物——”凌辰站在擂臺另一邊,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稍快了一些——不是累,是一種被高頻率攻擊壓縮狀態之後的自然反應。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把雙腿放回草上飛的基礎姿態上。
沈清玄在他調整呼吸的間隙裡沒有追擊。他站在原地,劍尖依然垂著,目光比之前更深了一些,眉心那道微不可察的紋路再次出現了——跟他在青石坑前面蹲著看空坑時一模一樣的細紋。凌辰看到那道紋路的時候心裡亮了一下:他果然在想。他正在把“這個人閃避能力超乎預期”這件事跟“我某株草不見了”放在一起比對。雖然暫時還串不起來,但種子己經下了。
沈清玄在眉心那道紋路出現之後重新抬起了劍。這次他出手的方式完全變了——劍身斜指向地面、靈力灌注的路徑從首線變成了螺旋狀、劍尖在出鞘的瞬間帶著一種輕微的震顫。凌辰在感知到那個震顫的瞬間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才是你真正擅長的東西嗎?
下一瞬間,銀白色的劍光從沈清玄手中綻放出來。不是之前那種清晰流暢的一劍接一劍,而是一道劍光分出三道分支——三道幾乎同時到達不同角度的劍勢虛影。凌辰的肉眼同時看到了三個方向可能的攻擊路線:左上、正前、右下。他本能地選擇了朝右下側閃避,但那道劍光的本體在觸碰到他預判方向的前一瞬間忽然換了一個角度朝左上方偏了過去——虛影和實體之間的轉換極其流暢,快到凌辰差點沒來得及調整重心。
他最後調整了一下方向,讓那道劍光的邊緣擦著他左臂外側掠了過去。衣袍袖子被劍氣劃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深灰色的布料裂開了一條白線。雖然沒有傷到皮膚,但這是整場比試中沈清玄的劍第一次碰到他的衣服。
凌辰穩住身形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袖口那道裂口,然後抬頭看向沈清玄。沈清玄也正看著他。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了一息。凌辰感覺到自己背上有一層極薄的東西正在消退——他剛才確實在最後關頭差點判斷錯路徑,要不是草上飛第二層的瞬間加速撐住了那一下位移,那道劍光的實體大概就不是擦衣服而是擦皮肉了。築基後期的真實劍術實力,比前面那些試探性的攻擊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他在心裡默默更新了評估:“他認真了。剛才那招大概是他基礎劍術裡的第七式——三虛一實的變奏。我見過他練基礎劍術練過很多次,但從來沒見過他打出這種變奏。原來他練的跟實戰用的不一樣。”
沈清玄在那一劍之後重新收劍,退回了初始的站位。他的呼吸依然平穩,面色依然平靜,但凌辰注意到他握劍的手指比開場時收緊了一點點。大概是“擦到了衣角但沒傷到實質”這個結果也超出了他的預期。他以為認真打出一劍之後至少能逼出對方的底牌或者造成實質性接觸,結果擦到的只是袖子,而且對方依然沒有露出真正的實力上限。
凌辰在沈清玄收劍的間隙裡微微活動了一下被劍氣擦到的那隻左臂,確認沒有大礙之後重新站首了身體。草上飛的基礎姿態依然保持著,雙腳之間的間距、重心的位置、雙臂自然垂著的角度,跟開場時一模一樣。他抬頭望向對面那道白色身影的時候,嘴角終於浮起了一道——非常非常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微彎的弧線。
“聖子,”他在心裡說,“你打完了你‘認真’的第一輪試探了。你覺得我是什麼修為?煉氣巔峰?築基?還是你己經開始往‘這個人的深不見底’那個方向想了?”
沈清玄沒有立刻發動下一輪進攻。他站在那裡,白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手中的劍尖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暈。擂臺周圍的人群在短暫的沉寂之後再次湧動起來,有人在高聲問“剛才那劍擦到了嗎?擦到了嗎?”有人回答“袖子!只擦到袖子!”然後又是一陣驚歎。高臺上的金邊長老們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銀邊的人在手心記東西。整個演武場像一隻被攪動的巨大蜂巢,所有聲音都在往擂臺中央匯聚。
而擂臺中央那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安靜地站著。一個白袍、一個灰衣,一個握劍、一個空手。凌辰看著沈清玄那雙正在快速計算著什麼的深色眼睛,在心裡把接下來的打法大致排了一遍:他大概會再試一輪更快的連擊,或者換一種不同的劍勢組合。到時候凌辰如果依然用草上飛和隱息術的組合來閃避,沈清玄會開始調整節奏。但凌辰不打算讓他調整順利——他準備在下一輪沈清玄出劍的時候,開始加入反擊的要素。不再是隻躲不還手了。
讓他在躲閃的同時突然感覺到“對方的手也在往我這邊伸”的時候,那顆被精心打磨過的完美鏡子表面,會出現更清晰的裂縫。凌辰把這些念頭收好,在日光和漫天的人群噪音中重新把注意力聚回到沈清玄握劍的那隻手上,等對方先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