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之後的三天,凌辰的外門生活發生了一些微妙但確實存在的變化。
第一天最明顯。他早上推開屋門去晨修的時候,院子裡至少有三撥人同時轉頭看向他。其中一撥是那天在告示欄旁邊研究“聖子偶遇計劃”的板寸瘦子那夥人,他們看到凌辰的時候表情極其複雜——嘴巴半張著、眼神閃閃爍爍、想打招呼又不好意思開口。凌辰跟他們點了點頭算作招呼,板寸瘦子趕緊點回去,點完了他旁邊那個人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兩個人咬著耳朵走了。
第二天變本加厲。有人在食堂主動給他讓位置了。凌辰端著粥碗走到平時坐的那個角落的時候,原本坐在旁邊石凳上的兩個弟子看到他過來了,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挪到了另一張桌子。凌辰在原地站了兩息,然後在空出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他低頭喝粥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圈,周圍至少七八個人在他坐下的同時收回了目光,假裝在看別的地方。
第三天,有人來找他請教問題了。一個看著面生的外門弟子在他回屋的路上半路截住他,手裡捏著一卷紙,表情緊張得跟晨修遲到了一樣,支支吾吾地問“凌師兄您那天決賽用的那個推劍的手法——能不能稍微指點一下”。凌辰看了他一眼,心說“你都不知道我的推劍手法用到了築基初期的靈力滲透和隱息術的氣息預判,這兩樣你一個都沒練過,我指點你你聽得懂嗎”,但他嘴上說的是“那個手法比較吃基礎步法的練習,你先練好腳下再考慮手的問題。”對方千恩萬謝地走了,走了一半又折回來問了句“凌師兄您收徒嗎”,凌辰搖了搖手說“暫時不收”,那人這才真正走了。
凌辰回到屋裡關上門,在桌邊坐下來,把這兩三天收集到的“外門觀察”在心裡過了一遍。他的知名度己經從“第三十九名煉氣一層”升到了“擊敗聖子的外門黑馬”——這個變化的好處是他以後在外門走動不再需要刻意假裝透明瞭,反正己經透明不了了;壞處是走到哪兒都有人看著,再做那些翻牆鑽溝薅羊毛的活的時候,目擊者變多了。
但真正讓他放在心上的不是外門這些人,是禁地方向那個人。
決賽之後沈清玄就沒有出過禁地。系統地圖上那顆蒼金色的光點在決賽之後的當天傍晚回到了禁地內部的固定座標上,然後在那天夜裡以很小的幅度移動了兩次——一次大概是去修煉室,一次去了禁地更深處的位置——之後就安靜地停在了一個固定的座標上沒再移動過。那天晚上光點斷斷續續地動了三西回,軌跡都是小範圍往返,像是人起來了又坐下、坐下又起來。凌辰趴在窗臺上看著那顆星星在地圖上一閃一閃的軌跡抖動,心裡非常肯定:沈清玄那天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光點白天幾乎沒有移動。全天都在那個固定座標上懸停,只有午時前後往禁地內部偏西的位置移動了一小段然後折返了。凌辰估算了一下那個位置的方向,大概是禁地的靜修室或者藏書閣之類的地方。第三天的情況跟第二天差不多,光點依然固定在那個座標上,晨間和午間各出門一次,每次都走了同一段折返路線,沒有去斷牆方向也沒有去側門外面的空地練劍。
“閉關了。”凌辰坐在窗臺上,膝蓋上攤著地圖冊,眼睛看著系統地圖上那顆安靜固定在禁地深處的蒼金色光點,“不對,不完全是閉關。閉關是那種全身心投入修煉、排除一切外界干擾的狀態。他這個屬於——被困住了。不是被困在房間裡,是困在自己的腦子裡。他反覆回想決賽那天的每一劍、每一句話、包括最後那把劍被推偏的瞬間,想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大概暫時想不出來,因為裡面涉及到的東西他認識不了——他不知道隱息術,也不知道草上飛第二層的極限加速,更不知道我那些戳心窩的話全部指向了他之前丟的那株青紋靈草。所以他在禁地裡來回踱步、反覆推演、然後每一次推演都在同一個地方卡住。卡住了就繼續想,想不通就起來走走,走走又回去坐下。”
窗臺上那隻黑蜘蛛這幾天織了兩張網了。第一張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撞破了一個洞,蜘蛛連夜補好了;第二張更密更結實,目前完好無損地懸在窗框和牆角之間,在午後的日光中投下極其精巧的暗影。凌辰看了一會兒蜘蛛網,又看了一眼地圖上那顆一動不動的蒼金色小點,然後把地圖冊合上放回布袋裡。
他跳下窗臺在屋裡走了兩步,伸了個懶腰。外面外門的喧囂聲依然存在,只是跟決賽之前的熱度不太一樣了——以前是“備戰大比”的熱鬧,現在是“議論大比結果”的熱鬧。大家在食堂裡、在院子裡、在任務堂門口排隊的時候反覆談論決賽那天的情況,有人站凌辰這邊說“他那個推劍的手法確實漂亮”,也有人站沈清玄那邊說“聖子那天可能狀態不好或者放水了”,兩邊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凌辰每次路過這些討論的時候都當作沒聽見,端著他的粥碗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他不想參與這些議論,因為議論本身不值得他浪費精力,而且從某種角度來說,議論越是分成兩派就越是等於把沈清玄那顆完美外殼上的裂縫在所有人面前多展示了一遍——這比統一口徑的“聖子輸了”更有擴散效果。
他重新坐回床沿上,把系統地圖縮到最小放在腦海角落,然後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決賽贏了。外門大比優勝者的名號現在掛在他頭上,靈石、功法、丹藥、內門推薦資格那些獎勵明天就該發了。他手頭的資源從“夠煉氣巔峰用”變成了“夠衝築基初期到中期”,再加上沈清玄那株青紋靈草殘留的一縷天命氣運還在丹田深處等著被引導釋放,他接下來的修煉道路暫時不缺柴燒了。
他現在可以暫時停下來觀望一陣,看看沈清玄閉門苦修的結果是什麼——是真正突破了心魔還是被心魔越纏越緊。如果沈清玄扛過去了,那他依然是那個天道親兒子,只是多了個裂痕但還能繼續運轉;如果扛不過去,那裂縫會越擴越大,後續的“機緣截胡”操作會更容易觸發更大的心態波動。
但無論哪種情況,凌辰都決定先不急著動新的手。他要給沈清玄一點時間,讓決賽的結果在他的認知裡慢慢沉澱、發酵、產生足夠多的自我懷疑。自我懷疑積累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沈清玄會主動做一件事——他會想辦法再跟凌辰接觸一次,用某種形式試探“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那個讓我失控的源頭”。凌辰不需要急著去撬開他緊閉的禁地大門,他只需要等,等到那顆蒼金色的星星自己把門開啟一道縫,從裡面伸出一隻手來摸外面那個影子。
他在黑暗中慢慢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好,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己經稀疏了許多的外門夜聲。禁地深處的白袍身影此刻大概正坐在冷硬的石臺上,面前攤著一卷寫滿了劍譜的帛書,目光落在某行字上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他腦子裡反覆播著的只有那幾幀畫面:劍被推偏的角度、對面灰衣人腳尖卡在他前腳掌外側邊緣的觸感、以及那句“有沒有遇到過完全無法解釋的事情”的尾音。
凌辰在那些飄忽的夜聲和遠處偶爾的一兩聲犬吠之間合上了眼,最後看了一眼腦海中那個己經被他標記成“沈清玄·閉關中”的蒼金色小點。它在夜色中安靜地亮著,像一盞被關在房間裡的燈,光從門縫下面滲出來一絲細線,照在地板上,等有人來推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