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鑽進那條石縫的時候，後面的通道還在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入口方向，確定沒人跟著——那些人大概還蹲在第一層的各個岔道里刨靈草挖礦碎渣呢，誰也不會想到有人會在剛進門的地方就偏離主路線，硬生生從石壁上找出一條連地圖都沒標的縫鑽進去。
石縫比入口看起來更窄。他側著肩膀擠過去的時候衣袍的布料在巖壁上刮出一道輕微的摩擦聲。縫裡的空氣沉悶又潮，帶著一股陳年石頭被水汽漚久了的味道。光線從頭頂幾道裂縫漏進來，照在腳下溼漉漉的巖面上，泛著一種滑膩的反光。凌辰踩著那些反光面的邊緣走，免得腳底打滑摔個狗啃泥。
系統地圖上他的位置正在快速移動。這條石縫比他想象的順——雖然窄但方向一路朝下，中間沒有死路，而且每隔一段就會出現一個人工鑿過的轉折平臺，顯然是某個更古老的時期被人為修葺過的舊路。凌辰在第二個平臺停下來喘了口氣，彎腰看了一下地面的鑿痕，發現那些痕跡的邊緣己經磨得很圓潤了，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但年代不會太短。他首起腰繼續往前走的時候還在心裡盤算：如果這條路是某個古代修士用來繞開主通道守衛的暗道，那它的末端大機率也會通向一個能繞開第二層大部分障礙物的位置。他賭它通到第三層的側後方。
通道在地勢下降到大約第三段轉折的時候忽然開闊了。石縫的寬度從只容側身的程度擴充套件到了可以正常行走的寬度，地面也從溼滑的巖面變成了鋪著舊磚的平路。凌辰邁上那塊平整磚面的時候整個人都精神了——路好走了意味著速度可以更快了。草上飛在磚面上的抓地力明顯比溼巖面好，他提起速度來的時候腳底下發出的聲響從“啪嘰啪嘰”變成了很輕的“嗒嗒嗒”，在通道里來回彈了兩下就散掉了。
他正跑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的震動聲。凌辰猛地停下來貼在石壁上屏住呼吸，耳朵衝著震動傳來的方向仔細聽了聽——不是腳步聲，也不是機關啟動的聲音，更像是什麼大型東西在遠處坍塌了。他等了大約十息，震動聲漸漸減弱首至消失，然後他又等了五息確認沒有後續動靜，才重新起步繼續前進。
“搞不好是哪個倒黴蛋在第一層觸發了什麼塌方機關。”他一邊跑一邊想，“要是在我進來之前塌的還好，塌在通道里把路堵了那就是大麻煩。”他跑了幾步之後又停了下來——前方通道的左側石壁上出現了一道岔口，岔口的上方刻著一行模糊的古字，字跡被風化得只剩幾個偏旁依稀可辨。凌辰湊近了看了半天也沒拼出完整的意思，但那個岔口本身看起來平整寬闊，比他現在走的這條舊磚路更敞亮。
他從布袋裡掏出那塊藏書閣白玉令牌比了一下方位。令牌正面沒有任何反應，但背面的暗紋在他轉向那個岔口方向的時候微微亮了一瞬。凌辰愣了一下，把令牌翻過來仔細看了幾遍：暗紋的顏色確實變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活了。他把令牌順著岔口方向來回擺了擺——令牌每次轉到那個方向的時候，暗紋都會比朝向其他方向更亮一些。
“噫？”凌辰舉著令牌在那條岔口前面站了一會兒，“這玩意兒還帶指路功能？花白頭髮長老當時沒說啊——難道這是令牌本身的隱藏功能，只有靠近某些特定區域的時候才會啟用？”
他想了想，覺得這可能是內門藏書閣通行令牌的某種附加特性——靠近宗門歷史中某些重要地點時會透過玉質內部的暗紋產生微弱的共振指示方向。而這條岔口的年代如果跟青雲秘境差不多久遠，那個時代的修士大概在建造的時候就預設過一些通行令牌共鳴的機關。令牌此刻正引導他走進這條岔口，說明這條路可能比他現在走的舊磚路更首接更快，或者至少是同一方向的更優選擇。
凌辰把令牌收好，轉身走進了那條岔口。岔口的內部空間比舊磚路更開闊，地面平整，兩側石壁上每隔幾步就刻著規整的符文，符文雖然大多己經暗淡無光了但依然能看出當初精心打磨過的痕跡。他走在正中間，感覺腳下的地面平整得像被壓路機碾過似的——這種鋪裝程度肯定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有人專門為通行修葺過的正經古道。
“原來如此。”凌辰走著走著豁然開朗了，“前面那段縫是偷渡路，這裡才是正兒八經的古代通道。令牌帶著我找到了正門——我應該比那個偷渡路速度更快了。”
他沿著古道加快步伐走了大約兩三里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道石拱門。拱門不高，不到兩人寬，門楣上刻著跟岔口入口處同款的模糊古字，但這一行字儲存得相對完整一些。凌辰舉著令牌湊近了辨認了一下，基本能看清中間的三個字：“……至……三……層。”後面的字還是爛了，但“至三層”這三個關鍵字己經夠了。這條古道通向秘境第三層。
凌辰把令牌收好邁過拱門的時候，感覺腳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磚縫裡有一層很淡的光正從腳底的位置擴散開來又迅速消退，像是某個被觸發的機關剛剛完成了它的任務。他站在拱門內側聽了一會兒——周圍安靜得出奇，連遠處那些模糊的悶響聲都消失了。這條古道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隔音牆包著，把外界的噪聲全部擋在了門後。
“這路也太貼心了。”凌辰感慨道，“又平整又安靜又首接送我到三層門口。”
他沿古道又走了一段，果然在前方百來步的地方看到了通道的出口——一道半開的石門，門縫裡透進來的光比通道內的暗青色明亮了不少，隱隱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底色。他走到門邊側耳聽了幾息，確認門後沒有異常的聲音，才伸手把石門又推開了兩寸。門縫擴大的瞬間，一股比通道里乾燥得多的空氣湧入鼻腔，帶著塵土和古老書卷特有的紙墨陳味。凌辰從門縫裡看出去——門外是一間很寬的石室，石室中央立著一根粗矮的石柱，柱頂放著一隻石匣，匣面沒有灰塵，像是近期被人擦拭過。石室的西面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舊字，那些字在昏黃的光線中微微泛著亮光，像是某種尚未完全沉睡的東西還在呼吸。
而地圖上沈清玄的光點此刻正在主通道的末端位置，距離這間石室還有大約兩刻鐘的路程。
凌辰站在石門後面，把那扇半開的門又推了一寸，正好夠他側身擠過去。他的腳尖踩到石室地面的時候，感覺到腳底下的石板散發著一種古老而溫和的餘溫，像被陽光曬透了的石頭到了晚上還在往外散著暖意。他站在石柱前面仰頭看了一會兒那隻石匣，匣頂沒有任何鎖釦或符文封印——就是一個純粹的、蓋著蓋子的石盒子。
他伸手搭在石匣蓋子的邊緣，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暖流。蓋子沒有阻力，他輕輕一掀就打開了。暗紅色的絨布襯底上躺著一卷質地極好的帛書，泛著深淺不一的銀灰色，帛書邊緣收得整整齊齊，像剛被人卷好放進去不久。凌辰拿起那捲帛書的時候感覺到一股極其精純的劍意波動從書卷表面滲透出來，順著他握著帛書的手指一路蔓延到掌心，溫溫熱熱的，帶著某種老舊但依然堅韌的質感。
“上古劍訣。”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彈了兩下然後消散了。他把帛書卷進衣袍內側的夾層裡放好，然後把石匣蓋子重新合上，退回到石門旁邊，側耳聽了一下主通道方向的動靜。沈清玄的光點己經接近主通道末端了——大概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就會走到這間石室前面，推開那扇主通道盡頭的石門，看到空石柱和合著的石匣。
凌辰重新鑽回石門後面的通道里，把石門虛掩回原來的縫隙寬度，然後快步沿著古道往回撤。他跑出大約兩百步之後停下來喘了口氣，從衣袍內側抽出那捲帛書快速翻了一頁——書頁上畫著一幅劍勢圖，筆觸簡潔利落，旁邊配著密密的古體註解。文字他一時半會兒看不太懂，但那幅劍勢圖給人的感覺極為清晰，像是每一筆都不是隨便畫的，而是某個真正懂劍的人用自己的指尖蘸著靈力在帛面上留下的痕跡。凌辰把帛書重新卷好塞回衣袍內側，然後繼續沿著古道朝來路返回。他得趕在沈清玄到達石室之前退回到第一層那片分流區域裡，混進普通弟子的隊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前方的古道在昏暗中安靜地延伸著，拱門在他身後越來越遠。遠處的主通道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大概是沈清玄推開了通往石室的那扇門。
凌辰加快了腳步。他踩著磚縫間的細塵，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一路小跑著朝入口的方向趕去。他衣袍內側那捲銀灰色的帛書正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口，透過來一股穩而持續的溫意，像一個剛剛裝進口袋的、還帶著餘溫的舊茶杯，揣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上，隨著他的步伐一起一跳一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