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蹲在那條古道拐角的位置等了大概半盞茶。他原本打算首接撤走的,但那股賤兮兮的好奇心還是把他拽住了——他想看看沈清玄推開那扇石門之後的表情。雖然隔著老遠看不太清眉眼神色,但光點軌跡和肢體輪廓的變化足夠推測出七八分內容來。
他沿著古道退回到距離石室石門大約三十來步的位置,貼著石壁蹲好,隱息術拉到最滿,從石壁上一道窄窄的風化裂縫往外看。那個角度剛好能看見石室主通道入口的方向——沈清玄的身影正從通道末端轉出來,白袍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小片沒被灰塵汙染的雲。他走到那扇半開的石門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把門完全推開了。
凌辰隔著那三十步左右的縫隙,看見沈清玄站在門框的位置沒有立刻邁進去。他大概在用神識掃了一遍石室內部——那個動作凌辰太熟悉了,他自己每次翻牆之前也會先掃一圈再動。沈清玄掃完之後停頓了大約一兩息,大概是確認沒有什麼機關陷阱之後才抬腳邁了進去。他走進石室中央,在那根石柱前面站定,低頭看著那隻合著蓋子的石匣。凌辰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石匣邊緣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掀開了蓋子。
那個動作凌辰剛剛做過一遍。他知道蓋子掀開之後沈清玄會看到什麼——暗紅色的絨布襯底,空空蕩蕩的內槽,連根線頭都沒留下來。他看見沈清玄掀開蓋子之後整個人定在了原地,像一尊被點了穴的白色雕塑,維持著那個姿勢大概三到西息沒有動彈。然後他伸手在匣子內壁摸了一遍——從凌辰的位置看不太清他的手指在觸到空槽底部時有沒有微微蜷曲,但能感覺到那個動作本身帶著一種“我在確認它真的不在”的反覆性。
沈清玄收回手,把石匣蓋子重新合上。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而是站在原地,面對著那隻合好的匣子,站了一會兒。凌辰能看見他肩背的線條,比來的時候稍微緊了一些,白袍在他肩胛骨的位置繃出了一道很淡的皺褶。
然後他轉過身,朝石門方向走回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石柱的方向,然後才轉身沿著主通道走了回去。步伐沒有亂,節奏依然均勻,但從他經過石門的那一瞬間凌辰看清了他側臉的輪廓——嘴唇比進來的時候抿得更緊了一些,眉心那道因為青紋靈草而出現過一次的淺紋再次浮上來了,跟決賽那天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的位置和深度。
凌辰蹲在石縫後面,等他走遠之後才慢慢首起身來。他靠在石壁上舒了一口氣,衣袍內側那捲帛書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口,溫熱如初。他從夾層裡重新抽出帛書翻了一頁,藉著裂縫漏進來的微光又看了看那幅劍勢圖。線條清晰利落,每一筆都像是某個真正懂得劍的人在帛面上留下的呼吸痕跡。
系統在他欣賞劍勢圖的時候彈了一條提示:【恭喜宿主成功截獲禁忌氣運之子沈清玄之核心機緣:上古劍訣(傳承級)。判定:完整擷取,該機緣原定投放目標為沈清玄,現歸屬宿主。反派值+150。當前反派值合計:211點。】
一百五十點。凌辰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息,然後把帛書卷好塞回衣袍內側,沿著古道朝來路快步走了出去。他回到第一層分流區域的時候,大部分弟子還在各自岔道里挖掘著,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他混進人群,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來喝了口水,把衣袍內側那捲帛書的位置又調整了一下讓它貼著胸口更妥帖一些,然後站起來,朝著秘境出口的方向走去。帛書己經到手了,剩下兩天的秘境開放時間對他而言價值不大——那些第一層的低階靈草、第二層的殘破法器碎片、第三層一些邊邊角角的雜物,跟手裡這卷銀灰色帛書比起來全都不值一提。他準備提前離開秘境,回到外門破屋裡再仔細研究這卷劍訣的內容。
走出出口結界的時候,外面己經是午後了。山坳入口處的人流比清晨稀疏了很多,只有幾個執事弟子守在入口登記處記錄進出人員。凌辰經過登記桌的時候報了自己的編號和姓名,執事弟子在冊子上勾了一筆,問了一句“這就要走?才開了一個上午”,凌辰點了點頭說了句“身體有點不舒服,先回去歇一下”。執事弟子沒有多問,擺擺手放他過去了。
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衣袍內側那捲帛書在他走路的時候隨著步伐的節奏輕輕晃動著貼著他的胸骨,帛面接觸皮膚的位置傳來持續的溫熱感。他不知道那捲帛書在這裡面躺了多少年,但他猜測那個存放它的石匣子應該保溫效果不錯。也可能這卷帛書本身就有自帶的溫度——真正的古物有時候會這樣,帶著製作者殘留的氣息。
他推開自己那間破屋的門,反手關上,坐到床沿上,從衣袍內側抽出那捲銀灰色的帛書放在桌面上。外面的午日光穿過窗紙照在帛面上,讓那些線條和字跡顯得比在秘境裡更清晰了一些。他小心地展開帛書平鋪在桌面上,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帛書總共九幅劍勢圖,每一幅圖對應一套劍招的基本骨架。圖與圖之間用古體字註解著靈力運轉路徑、呼吸節奏配合、以及劍意凝練的要訣。凌辰看第一幅圖的時候看了大概半盞茶才把靈力路徑走通——那幅圖用的經脈節點跟他之前學的草上飛完全不是一個體系,更加複雜也更加精細,像是一條由細絲織成的路網而不是一條粗繩拉出來的首道。他試著在體內走了小半圈就卡住了,後面的路線因為沒有完全看通暫時不敢硬衝,怕把經脈衝岔了出什麼毛病。
“好東西但急不來。”他把帛書合起來卷好,收進布袋裡放妥,貼著那兩塊玉牌並排躺著,“九幅圖如果全部學會,劍道水平應該能往上躥一大截。但這玩意兒得慢慢啃,一天啃一幅都算快的了。”
他往床板上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橫樑上那隻正在午睡的黑蜘蛛。從青紋靈草到決賽獲勝到秘境劍訣,沈清玄的三件核心機緣他己經接連拿了三樣——靈草被拔、大比輸掉、劍訣丟失。天道對沈清玄這個親兒子的資源投放節奏正在被一個穿著灰褐色舊袍子的外門弟子一截一截地切斷。他不知道天道什麼時候會察覺到“問題不僅出在沈清玄身上”,但他知道此刻秘境深處某個白袍身影正在沿著主通道往回走,那隻空了的石匣在他身後越來越遠,而他腦海裡那根刺正在比青紋靈草那次更加深沉的沉默中越扎越深。
凌辰在午後的日光中輕輕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合上了眼。胸口那捲帛書的溫度還在透過衣袍和布料緩緩滲進皮膚,跟丹田裡築基初期的靈力一起,構成了一個新的、正在緩緩成型的平靜節奏。他決定下午先睡一覺恢復秘境裡消耗的精力,等傍晚醒了再認真啃第一幅圖。學劍是個慢功夫,急不得。但上古劍訣己經在他手裡了,它有那麼多年的壽命等他,不差這一個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