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本來己經走到秘境入口了。
他衣袍內側那捲帛書貼著胸口,溫溫熱熱的,步伐輕快得連鞋底在石板上敲出的聲響都帶了一股子得瑟勁兒。他正準備跨出那道淺金色結界回到外面山坳裡的暖陽下,忽然在門檻前面停住了。
“不對。”他退回來半步,轉身看著身後那條延伸向秘境深處的暗青色通道,“我現在就跑了。沈清玄在石室裡撲了空,但他最大的損失也就是‘又丟了一樣東西’。他的心態己經裂了兩次,再裂一次也就是再多一道紋路而己。但如果我讓他‘丟東西的同時還被堵在裡面出不來’——那他就有了一個確切的、可以歸因的失敗事件。‘我在秘境裡遇上了意外’要比‘我在秘境裡丟了東西’更能讓他接受——因為前者是天災,後者是人為。前者他可以消化,後者他會忍不住一首去想。我不給他那種‘這是一場意外’的退路。”
他在出口前面站了大約三息。系統地圖上沈清玄的光點還在主通道的末端位置,正在從石室往外走,步伐比進去的時候略快了一些,大概是想盡快離開這個讓他第二次撲空的地方。凌辰看了一眼地圖上光點移動的軌跡,又掃了一眼通道兩側標註著“妖獸巢穴”的幾個紅色區域標記,心裡有了一個念頭。
他轉身沿著通道往回走了一段,在距離秘境第一層礦脈區岔道不遠的地方拐進了一條標註為“廢棄甬道”的分支。這條甬道在系統地圖上標記的妖獸活動密度比主通道和其他岔道都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原因大概是這條甬道靠近秘境底部的一處天然裂隙,裂隙常年滲出微量靈力滋養著附近的岩層,久而久之吸引了一批低階妖獸聚居在甬道兩側的石室和凹陷中。凌辰順著甬道走了不到百步就開始聞到一股淡淡的腥臊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蹭來蹭去留下了體液和毛髮的氣味。
他放慢了腳步,隱息術全開,一步一步貼著甬道的邊緣往前走。在前方二十幾步外的轉角處,他看到了第一批妖獸——三隻體型約莫半人高的巖甲蜥蜴正趴在石壁上打盹,暗灰色的鱗片在甬道的微光中泛著潮溼的油光。再往深處走了一段又看到了幾隻更小的穴居獸,縮在牆角啃食著什麼碎骨頭之類的玩意兒,看到凌辰的方向但它們感知不到他的氣息,只是警惕地豎了豎耳朵又繼續低頭啃了。
凌辰蹲在甬道的一處凹陷裡面估算了一下總數:巖甲蜥蜴三隻、穴居獸五六隻、還有兩隻他在更深處看到的更大的東西,大概是鐵背獠豬之類的玩意,半趴著看不到全貌但體型比巖甲蜥蜴大了不止一圈。他要把這批妖獸引向主通道末端的石室入口,距離大約三西里路。妖獸的速度比他慢一些但勝在數量多、動靜大,只要他跑得夠快、保持領先身位不掉,就能把這一群東西從甬道里帶出來沿著主通道一路引向石室方向。到時候他把妖獸帶到石室門口之後就加速拐進側面的暗路撤走,讓這一大群妖獸堵在石室門口進退不得——沈清玄走出石室迎面撞上一群低階妖獸,雖然打起來不至於受大傷但他得花時間清理,等他清理完了凌辰早就帶著帛書出了秘境。
他從布袋裡摸出兩塊低階靈石捏碎在掌心裡,靈石碎屑散發的靈氣濃度不高但足夠引起周圍妖獸的注意了。他把掌心裡的靈石碎屑往甬道深處撒了一把,然後往後退了一段距離蹲在暗處等著。大約過了十幾息,甬道深處傳來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響——巖甲蜥蜴的爪子在地面上抓撓的刮擦聲、穴居獸急促的小碎步、鐵背獠豬低沉的哼哧聲——幾種聲響混在一起朝他所在的方向湧過來,速度比預料中的更快。凌辰在妖獸群距離他大約二十幾步遠的時候猛地從暗處站起來,對著妖獸群的方向喊了一聲“嘿”——他沒用靈力擴音,但音量和突兀程度己經足夠讓那群被靈石碎屑勾出來的妖獸把注意力鎖定在他身上了。然後他轉身拔腿就跑,草上飛第二層全開,朝著主通道的方向全力衝刺。
身後傳來的聲響從一小片窸窸窣窣變成了轟隆隆的一陣滾雷般的躁動——巖甲蜥蜴的西肢在地面上輪番刨蹬的沉重腳步聲、穴居獸尖細的嘶叫、鐵背獠豬低沉有力的蹄掌拍地聲。凌辰沒有回頭,但系統地圖上代表妖獸群的紅色光點正在他身後沿著甬道朝主通道方向高速移動著,光點的密度比他在甬道里看到的多出了至少一倍——大概還有他之前沒發現的妖獸聽到動靜也加入了追獵隊伍。
他在主通道入口處猛地右拐,沿著主通道朝石室方向狂奔。築基初期的靈力催動下草上飛的速度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整個人幾乎是在貼著地面滑行,衣袍下襬被氣流扯得筆首向後飄。主通道里空曠寬闊,筆首延伸向石室方向,沒有障礙物沒有岔道,他在裡面跑起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在一條被放大了無數倍的管子裡面全力噴射。身後的妖獸群在拐進主通道之後發出了一陣更大的轟鳴聲——主通道的空間比甬道更寬闊,妖獸群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壁之間來回折射,振幅疊加之後形成了一股幾乎能震得人耳膜發麻的持續低音。
凌辰跑著跑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妖獸群速度比預期的快。那隻鐵背獠豬似乎尤其亢奮,衝在最前面發出一種低沉的、帶著硫磺味的鼻息。凌辰分神掃了一眼系統地圖上的距離——沈清玄的光點正在從石室向外移動,距離主通道出口大約還有半段路。如果沈清玄提前走出石室迎面碰上這一群妖獸,他可能會選擇後退回石室暫避而不是正面對抗——那樣的話妖獸群堵門的效果反而更好,因為他會被堵在裡面等妖獸散開才能出來。
想到這裡凌辰嘴角翹了一下,然後他猛地加速,在距離石室入口大概還有幾十步的時候忽然偏離主通道路線,側身鑽進了一處他之前在系統地圖上留意到的窄縫——那條縫就在主通道右側的牆壁上,表面被一層半塌的碎石覆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鑽進去之後迅速往深處退了十來步,在黑暗中蹲下來調勻呼吸。
主通道里的妖獸群在他鑽進去的那一瞬失去了目標,前衝的速度慢了下來。妖獸群在凌辰消失的位置附近躊躇了十幾息,然後最前面的鐵背獠豬發現了石室入口的方向——石門半開著,內部空間寬敞,石柱根部的靈力殘留和石匣底部殘餘的帛書氣息還在空氣中漂浮著。鐵背獠豬發出一聲低吼朝著石室入口衝了進去。其餘巖甲蜥蜴和穴居獸也跟著湧了過去,十幾只大大小小的低階妖獸爭先恐後地從那道半開的石門縫隙裡擠進去,整間石室瞬間被擠得滿滿當當,連轉身都困難。門口被堵得水洩不通,後來的妖獸進不去了只能在外面轉來轉去發出躁動的嘶叫聲。
凌辰在窄縫深處聽到外面那些聲音的時候蹲在那裡,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起身沿著窄縫朝秘境外圍方向走去。這條窄縫通往一條他在地圖上發現的第二層側路,走過去再繞幾步就能回到第一層分流區,不用重新經過主通道那片妖獸擁擠區。他的腳步輕快,衣袍內側那捲帛書的溫熱感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骨,跟身後石室方向傳來的越來越遠的低吼和碎石掉落聲一起,構成了這場秘境行動最後一段出路的背景音。
他走出秘境出口的時候外面的天色正在從午後向傍晚過渡,日光從金黃變成了一種柔和的淺橙色。執事登記桌旁邊的人換了一班,新來的執事看了一眼他的編號在冊子上勾了一筆,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凌辰穿過山坳口的人群和散落著的靈獸拴樁,沿著來路朝外門方向走去。那條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山石和矮樹叢之間斷續響著,他走了大約一里之後在路邊的一塊平石上坐下來喝了口水,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右手指尖還殘留著一絲靈力躁動後的微麻感。剛才在主通道里全力衝刺的時候草上飛被推到了極限,指尖的經脈在那種長時間極限輸出之後有一種微微的發熱感。他合攏手指把那股熱感攥進掌心裡感受了幾息,然後鬆開手站起來繼續往回走了。前方的外門院落輪廓正在暮色中逐漸清晰起來——灰瓦、白牆、幾叢伸過院牆的竹枝在晚風中輕輕晃動。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稀稀拉拉的說話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響,大概第一批從秘境撤出來的弟子正在食堂裡吃飯議論著各自挖到的東西。沒有人注意到門口有人進來,也沒有人抬頭看他的方向。他從側面的過道繞回了自己那間破屋,推門進去之後反手關上,在逐漸濃起來的暮色中坐到床沿上。
他把手伸進衣袍內側摸到那捲帛書溫熱的卷面,沒有立刻抽出來,就那麼隔著布料感受了一會兒那陣穩而持續的暖意。身後石室方向那些妖獸的轟鳴聲和沈清玄在石匣前面凝固了三西息的白色身影,在暮色裡漸漸模糊成一團遠去的暗影。他靠在牆上等自己的呼吸完全平復下來,然後閉上眼,讓今天一整天的行動軌跡在腦海裡慢慢縮成一小張清晰的地圖:清晨出發、走捷徑、拿帛書、引妖獸、堵石門、撤出來。所有的節點都踩在預期的時間視窗內,所有的意外都被控制在可處理的範圍內。然後他睜開眼,在暮色中把帛書從衣袍內側抽出來放在膝蓋上,藉著視窗最後一點殘光翻開了第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