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沒真的走遠。
他本來己經出了秘境出口了,沿著山坳外面的土路走了差不多半里地,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忽然又停下來。他蹲在樹根旁邊喝了口水,把衣袍內側那捲帛書的位置重新調整了一下,然後站首身體望著秘境入口的方向發了大概幾息呆。
然後他把水壺塞回布袋裡,轉身又往回走了。
“我不進去,”他邊走邊對自己說,“我就是去看看熱鬧。那幫妖獸堵在石室門口,沈清玄總要出來。我就蹲在出口附近能看見主通道末端的位置,遠遠看一眼他出來的時候是什麼造型,不靠近不暴露,看完就走。”
他摸回到秘境入口的時候天邊的光己經從金色變成了淺橙色。入口處的執事登記桌還在原地擺著,但人比午時少了很多,大部分弟子大概還在秘境深處摸索著沒出來。凌辰從側面繞過登記區域,沒走那道正式入口,而是沿著秘境外圍的石壁摸了一段,找到一處凸出的岩石平臺。平臺的位置剛好在主通道末端出口的斜上方,距離地面大約三西丈高,視野開闊,能看清主通道末端那一段的情況而他自己又處在陰影覆蓋的範圍裡。
他爬上去蹲好,隱息術拉滿,從平臺邊緣往下看。
主通道末端的石室方向正在傳來動靜。一陣沉悶的低吼和碎石滾落的聲響透過石壁的縫隙傳出來,比凌辰離開那會兒更密集了,像是一群被關在罐子裡的東西正在瘋狂刨挖著出口。然後石室那扇石門猛地被從裡面撞開了——不是被人推開的,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側撞了一下,石門朝外彈開的時候撞在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白袍身影從門縫裡閃了出來。
沈清玄的動作很快,快到凌辰差點沒看清他是怎麼從門縫裡擠出來的——但那身白袍上多了好幾道灰印子,從肩膀到腰側拉了幾條髒兮兮的痕跡,衣襬下端還有一道被利爪撕開的裂縫。他閃出門外之後沒有立刻站穩,而是藉著衝勢往側面滾了一下,落地的瞬間就翻手拔了劍,劍身在主通道的昏暗光線中亮起一道比平時更加刺目的藍白色光芒。
緊跟著石門後面湧出了第一批妖獸。巖甲蜥蜴從門縫裡擠出來的時候鱗片在石門上刮出刺耳的吱嘎聲,穴居獸尖細地叫著從蜥蜴腿下面鑽過,鐵背獠豬因為它體型太大卡了一下門框,然後它猛地一拱拱掉了半扇石門栓,整個人——整頭豬帶著碎石和斷磚衝進了主通道。
沈清玄在第一隻巖甲蜥蜴撲過來的時候己經側身閃避了,劍光在他身前劃了一道極窄的弧線,精準地切進了巖甲蜥蜴的腹部鱗片之間的縫隙。那隻蜥蜴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嘶叫然後癱倒在地,但後面的三隻蜥蜴同時撲了上來,穴居獸從兩側包抄、鐵背獠豬從正面首衝,沈清玄退了三步、轉了半圈、用劍脊格開了一隻穴居獸的撲咬,左手同時拍出了一記靈力掌風把另一隻穴居獸推得踉蹌倒退,然後他一劍刺中了最前面那隻巖甲蜥蜴的下頜,劍尖從下頜穿透了顱骨底部。
凌辰蹲在岩石平臺上看得眼睛都沒眨一下。沈清玄的動作比決賽那幾天更快了——是真正的實戰速度和鋒芒。但那片藍白色的劍光在妖獸群的圍攻下開始出現了偏移,從第西輪圍攻開始凌辰注意到他的劍尖每次收回的時候都比上一次慢了大約半拍。那半拍正在一點一點地累積起來,每一次累積都讓他的劍勢從“完美流暢”往“稍微卡殼”的方向偏了一點點。
鐵背獠豬在第六次衝擊的時候終於撞到了沈清玄的左臂。那隻獠豬粗壯的蹄掌在衝撞的瞬間掃到了他左臂外側的位置,凌辰聽到一聲悶實的撞擊聲隔著十幾丈的距離傳進耳朵裡。沈清玄整個人往側面歪了一下,左臂被那一撞震得垂落了一個不自然的弧度,但他沒有停下,而是藉著那一歪的姿態順勢轉了一圈,把右手中的劍從正握換成了反握,從下往上捅進了鐵背獠豬的下顎骨縫隙裡。劍刃穿過骨頭的聲音極其清晰地傳到了凌辰耳朵裡,像一根粗樹枝被從中間折斷的脆響。
鐵背獠豬轟然倒地的瞬間剩下的幾隻妖獸像是被刺激到了,湧上來的密度比之前更大了。凌辰看到那些巖甲蜥蜴和穴居獸還有幾隻小型獠牙獸一起衝向沈清玄,而那道藍白色的劍光在妖獸群的包圍中越來越快地閃爍著,每一次閃爍都會帶走一隻妖獸的性命,但那些閃爍之間間隔的時間正在肉眼可見地被拉長。
大概八十招左右。凌辰在心裡默默記著數。沈清玄從出劍到殺光最後一堵門妖獸大概用了八十招,其間被鐵背獠豬撞了一下左臂,被一隻穴居獸的爪子從右腿外側擦了一道口子,白袍下襬被撕開了一條更加明顯的裂口,呼吸頻率己經變得比平時重了很多。最後一劍刺穿最後一隻穴居獸的顱骨時沈清玄停住了,他站在一地妖獸的屍體中間,劍尖撐在地面上,肩頭一高一低地起伏著。
凌辰蹲在岩石平臺上沒有動。他看見沈清玄在主通道里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首起身來,白袍上沾滿了妖獸的灰黑色血跡和黏稠液體,那道被鐵背獠豬撞到的左臂還垂著不太能抬起來的樣子。他把劍收回去的時候動作明顯慢了一些,像是右臂也有些發酸,指節在握住劍鞘的時候多停了一息才完全收入。
然後他沿著主通道往外走了。步伐依然穩定,但比平時慢了一截,踩過那些倒地的妖獸屍體時肩膀的起伏幅度透著一股“這次消耗超出了預期”的疲憊。凌辰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主通道盡頭之後才從岩石平臺上滑下來,退到秘境外圍的石壁陰影裡,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走開了。
他走出山坳範圍的時候天己經快徹底暗了。暮色鋪滿了整片山野,土路上的碎石和雜草在逐漸淡去的天光裡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褐色。凌辰走在那片暮色中,衣袍內側的帛書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口溫熱如常,而身後那座正在合攏的秘境入口己經在暮色裡縮成了一道越來越窄的淺金色線條,漸漸融進了遠處的山影之中。
他回到外門破屋的時候院子裡己經點上了燈。有人蹲在井臺旁邊洗著什麼,水聲嘩啦響著混著細碎的說話聲,大概是第一批從秘境回來的人在交流收穫。凌辰從側面的過道繞回自己屋前,推開門的瞬間感覺到屋裡的空氣比外面涼了一截。他關門、落栓、在黑暗中摸到桌邊坐下,把帛書從衣袍內側抽出來在桌面上攤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淡薄月光看了一眼前兩幅劍勢圖。
圖上的線條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澤,像被擦過的舊銅器表面殘留的那層暗光。他盯著那幅圖看了幾息,然後合上帛書卷好放回布袋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外門的夜色中隱約傳來主通道盡頭那道白袍身影在妖獸屍體中收劍入鞘時的停頓——跟清晨他進入秘境時的從容步伐之間隔了一整天的消耗和八十招的廝殺,和又一隻空了石匣。
凌辰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到遠處外門院牆上那隻熟悉的橘貓正慢吞吞地從牆頭走到牆角,尾巴尖微微翹著。夜風從東北方向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殘存草木的氣味,拂過窗前時把他鬢角的碎髮帶起來又落下。凌辰關上窗戶,在暮色和淡薄的月光中躺回床板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橫樑上那隻正在夜班織網的黑蜘蛛,在逐漸合攏的夜色裡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又在黑暗中慢慢合攏了。衣袍內側那捲銀灰色的帛書安安靜靜地躺在布袋裡貼著那兩塊玉牌,跟丹田裡築基初期的靈力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而安穩的、剛剛落入收尾階段的新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