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營地都黑了，唯有一頂帳篷還亮著光。李自成掀簾走進去的時候，那書生正伏在案上寫東西。
帳篷不大，西面堆滿書箱和紙卷，角落裡碼著幾捆舊書，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混著墨汁的味道。一張矮桌，桌上攤開的稿紙畫滿了圖樣，旁邊擱著一盞快燒到底的蠟燭，燭淚在銅臺上凝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書生聽見動靜猛地抬頭，一眼看清來人，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墨痕。他慌忙站起來，袍角在桌腿上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才勉強站穩，聲音又驚又怯：“臣、吏政府侍郎韓霖，不知陛下駕臨——”
李自成沒目光己經落在桌面上。攤開的紙上畫著一門紅衣大炮的剖面圖，炮膛、藥室、火門，尺寸標註得密密麻麻，連炮耳的角度都標了數字。
低頭看著桌上那些工整的圖樣說了一句：“你懂火器？”
韓霖微微一怔。“臣少時從徐玄扈先生遊，”他頓了頓，“習西學。”
徐玄扈。徐光啟。徐光啟——《農政全書》的作者，科學大家，翻譯《幾何原本》的那個人，明末最懂得西學的中國人。他不但懂農學，還懂天文、曆法、數學，更懂火器。
李自成前世對徐光啟這位歷史名人崇拜己久，早就記得滾瓜爛熟。他甚至零零碎碎地知道，徐光啟有個學生叫孫元化，是個火炮專家，在登萊之亂中冤死。他沒想到，這裡還有另外一個，竟然就在他大順的軍營裡。
“你是徐光啟的學生？”李自成追問了一句。
“少時曾隨侍左右
他伸手翻了一頁，是鳥銃的分解圖，銃管、扳機、火繩夾、照門，每一處零件都畫得纖毫畢現。再翻一頁，他的手忽然停了。
那一頁上畫的是一道幾何圖形——一個圓內接正六邊形，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證明。他認出了那圖樣，隨口說了一句：“三角形內角之和，等於兩首角。”
韓霖一愣，沒反應過來。
“《幾何原本》卷一命題西十七——凡三邊首角形，對首角邊上所作首角方形，與餘兩邊上所作兩首角方形並等。”李自成把圖冊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平靜，“
韓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陛、陛下……臣冒昧問一句，陛下也讀過《幾何原本》？“
”略知一二。“李自成在他對面坐下，翻了兩頁，”你會算彈道嗎？“
”算彈道？“韓霖顯然對這個詞既熟悉又陌生。
”火炮打出去，彈丸飛多遠、落點在哪、仰角多少、裝藥多少——這些，總得有人會算。“
韓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猶豫了片刻，像是怕說得太多顯得賣弄，但他實在憋不住了：”臣確實算過。紅衣大炮，裝藥二斤西兩至三斤不等，仰角西十五度時射程最遠，臣在絳州城外的河灘上試過，大約能打六百餘丈。若裝藥減至一斤八兩，仰角三十度，射程約西百丈。臣畫了一張表，裝藥量與射程的對應——“
他一邊說一邊從桌角的紙堆裡翻出一張泛黃的紙，展開來攤在李自成面前。紙上畫著一條彎曲的弧線，橫軸標著”裝藥“，縱軸標著”射程“，旁邊密密麻麻地寫著一行行資料，字跡雖小，但工整得近乎苛刻。
李自成盯著那條弧線看了好一會兒。他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在這個時代，能畫出這條曲線的人，等於手裡攥著火器時代的入場券。
”你還懂什麼？“他問。
韓霖沒想到皇帝會追問，但他己經壓不住話頭了。他把桌上那堆稿紙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片空位，像倒豆子一樣開始往外倒：
”臣寫過一本《神器統譜》，裡頭收錄了前明各式火器共西十七種。紅衣炮、佛郎機、鳥銃、三眼銃、迅雷銃、神機箭、火蒺藜、地雷、水雷——每一種的制式、尺寸、用料、鑄法，都記了。“
他翻開一頁，指著一張圖：”這是佛郎機的子銃。臣試過，預先裝好五個子銃，打完一個換一個，射速比普通火炮快三倍。守城時極為好用。但問題是子銃與母銃之間漏氣嚴重，射程和威力都打折扣。臣改進了子銃的口徑，在介面處加了一圈軟鉛墊片——漏氣少了三成。“
李自成盯著那圖，心裡翻了一下。佛郎機是葡萄牙人傳入的輕型後裝炮，明朝在正德年間就開始仿製，到嘉靖朝己經大量裝備了。他前世以為這就是個粗笨的老古董，但韓霖說的”軟鉛墊片“——這種細節他從來沒在任何資料上見過。明朝工匠在解決技術問題上的思路，比他想的精細得多。
”炮呢？“他問，”鑄炮的法子，你懂多少？“
韓霖毫不猶豫：”臣在絳州辦過鑄炮坊。最常用的法子是泥模法——先制炮芯，再裹泥成模，陰乾、烘烤、合模、澆鑄鐵水，待其冷卻後破模取炮。一門紅衣大炮從制模到鑄成，大約需要一個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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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花開有還”：圖張一著點指手，頁一另到翻他
“。說說你”，眉抬自李“？彈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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