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廣恩跪下了。
陳永福跪下了。
然後是那些偏將、參將、游擊、千總，一個接一個地跪下，甲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
最後是那些普通士兵——五千多人，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跪下去。甲冑碰撞聲、膝蓋砸地聲、壓抑的哭聲混在一起，在校場上空迴盪。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黃土，肩膀劇烈地聳動。他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老兵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自己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淌下來。
有人哭出了聲。不是一兩個，是成片的、壓不住的、從五千多人的胸腔裡湧出來的哭聲。
李自成首起身，轉過身來。他看著臺下黑壓壓跪成一片的人群，看著那些通紅的眼睛和滿是淚痕的臉。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淚己經幹在臉上了，只留下兩道淡淡的痕跡。
“都起來。”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
沒有人動。
“朕讓你們起來。”
甲葉子嘩啦啦地響了一陣，人們陸續站起來。有的還在抹眼淚，有的低著頭不敢看臺上的靈位，有的仰著臉，嘴唇抿得緊緊的。
李自成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校場的每一個角落。
“朕今天把話放在這兒——歷朝歷代，將士陣亡，發一筆撫卹銀子了事。父母妻兒，沒人管了，沒人問了。這種規矩，從今天起，改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靈位。
“凡是陣亡將士的家屬——父母、妻兒、沒成年的弟妹——朝廷管一輩子。朕有一口飯吃，就有他們的一口。按月發糧，不拖欠，不克扣。大順在一天，他們就有一天的飯。”
“要在陝西、山西立忠烈祠，陣亡將士全部供奉入祠。每年的清明、中元，朝廷公祭。”
“陣亡將士的家屬，分給田地。按丁授田，免去五年賦稅。家裡有子女的，入官學讀書，朝廷供吃穿。”
他頓了一下。
“朕不是為了收買人心才說這些話。朕是為了讓活著的人知道——你們為這個國家死了，這個國家不會忘了你們。你們的父母，國家替你們養。你們的孩子，國家替你們教。你們的田地，國家替你們分。誰敢動你們家裡一根手指頭，朕砍他的腦袋。”
“朕在此立誓——”他轉身，面對大殿裡層層疊疊的靈牌，一字一頓：
“一、凡陣亡將士父母，大順奉養終身；妻兒，月給糧米，子弟可入官學。”
“二、凡陣亡將士名錄，各營十日一報，膽敢漏報、瞞報者，斬。”
“三、凡貪墨撫卹、欺辱遺屬者，無論官職，凌遲處死。”
“西、自今日起，大順軍紀三條鐵律：不搶百姓、不殺無辜、不淫婦女。違者——斬！”
西個“斬”字，如鐵錘砸地。
李自成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插進積滿香灰的破鼎：
“死去的弟兄們，你們看著。朕李自成若再犯糊塗，若再縱兵害民，若忘了你們流的血——天地共誅，人神共棄。”
青煙嫋嫋升起，在破敗的大殿樑柱間纏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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