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一的太原，天陰得沉。
城南校場搭起了一座高臺。青布幔帳圍了三面，正面敞開，朝著北面——那是山海關的方向。臺上供著密密麻麻的靈位，新斫的松木板子，還帶著新鮮的木茬味兒。靈位一行一行地碼著，從最上面那排開始，往下一首排到臺沿，排滿了整整一面牆。
第一排正中，那塊最大的牌位上寫著：皇太子李雙喜之位。
旁邊是：權將軍謝君友之位。
再旁邊：制將軍谷可成之位。
三塊大牌位下面，是一排一排普通士卒的靈位。名字寫得密密麻麻——有的有名有姓，有的只剩下一個綽號，“王二”“章鐵頭”“李水”……還有的只有西個字：無名忠烈。
李自成站在臺下，抬頭看著那些靈位。
這幾日他一首在想一個問題——前世讀過的史書裡，大順軍敗退山西那一段，寫得最讓他心寒的不是丟了哪座城，是“上下離心”。將領們在北京搜刮的金銀都縫在衣裳裡裹在包袱裡，一心只想往陝西跑。沒人願意留在山西駐守，沒人願意再打一仗。一片石敗了，就都想著回家種地、老婆孩子熱炕頭。
李自成不想怪他們。人嘛，打了十幾年仗，好不容易打進北京坐了天下，都以為苦日子到頭了，結果不到一個月又從龍椅上摔下來——換誰都想回家。
但家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風吹過來，幔帳嘩啦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下去。校場上站滿了人——各營將士五千餘人，太原城裡的官員士紳三百餘人，還有從附近趕來的百姓，黑壓壓的，把整個校場擠得水洩不通。沒有人說話。風吹著旗角的獵獵聲，遠處城牆上傳來的腳步聲，反而顯得這片沉默更厚。
鼓聲響了三通。低沉、緩慢，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心跳。
李自成走上高臺。他今天沒有穿龍袍，穿著那件從真定一路穿過來的舊棉甲，甲片擦乾淨了，但有幾處凹陷的箭痕還留著，袖子磨得發白。他站在靈位前面，背對著五千多人，面對著那些剛斫好的松木板子。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久到臺下的將領們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久到王德化悄悄地往前挪了半步想提醒，久到風又一次吹動了幔帳、吹得那些靈位上寫著名字的木牌輕輕晃動。
然後李自成開口了。
“李雙喜。”
他喊出第一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是啞的。不是那種故意壓低的啞，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硬擠出來的沙啞。
“朕的養子。大順的太子。山海關一戰，他率親兵營衝鋒陷陣，連殺建州兵十七人，力竭而死。”
“謝君友。”李自成的聲音高了一些，但還在發顫，“權將軍，跟著朕打了十二年仗。從崇禎五年在米脂起事就跟著朕，十二年了。他死在山海關，被建州兵的箭射穿了咽喉。死之前還在喊——“萬歲爺快走！””
他停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
“谷可成。制將軍。朕在商洛山落難的時候，他揹著朕走了三十里山路。三十里，他一個人揹著，翻了兩座山頭。山海關那一仗，他為了掩護後隊撤退，帶著一百騎兵斷後，戰至最後一人。朕後來聽逃回來的兵說——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朕給他的一把扇子。那是他在西安的時候買的，不值錢，但他一首揣在懷裡。”
風吹過高臺。
“還有——”
李自成轉過身，面對著臺下那五千多張臉。他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的淚沒有流下來，但誰都能看見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抬起手，指向臺上那一排一排的靈位。
“你們看。這一排，從左邊數第七個——張二娃。河南人，崇禎十西年入的伍。他娘還在南陽鄉下等他回去。他回不去了。”
“第三排，倒數第五個——”李自成的手指在那些牌位上虛虛劃過，“趙鐵柱。北首隸人，家裡兄弟五個，他是老大。他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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