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味鎮壓也是死路。士紳不是一個整體。大士紳和小士紳不是一回事。在另一個時空裡，清軍入關之後，江南的中小士紳很多是持觀望態度的——他們不喜歡大順的”流寇作風“，但也不願意立刻投降建州人。真正鐵了心投清的，是那些在大順手下吃過苦頭的大官僚、大勳貴。
李自成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打擊大士紳，拉攏中小士紳。“
他在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區別對待。不搞一刀切。“
具體怎麼做？他想了想，繼續寫：
”大士紳——佔田千畝以上者，田地全部分給無地農戶。家產充公。但不再拷掠人身。給活路，不留命裡的富貴。“
”中小士紳——佔田百畝至千畝者，保留田產，不追究以往，只看今後。凡願為大順效力者，量才授官。不願者，安分守己即可，不迫害，不追究。“
”讀書人——前明生員、舉人，不論出身，凡願參加大順科舉者，一視同仁。縣試、府試、院試，照舊舉行。中者授官，不中者回鄉。不搞“流寇不讀書”那一套。“
他放下筆，把這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五月的風吹進來，帶著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花香，甜絲絲的。
他靠在窗框上，把腦子裡那些念頭又過了一遍。
其實說到底就一件事——大順要從一支流寇，變成一個國家。流寇只需要糧草和刀槍。國家需要官、需要民、需要田、需要稅、需要法。需要讓人知道——你是誰，你在哪兒，你歸誰管。
前世的李自成不懂這個。他打了十八年仗，從一個驛卒打到皇帝，但他從來沒想過怎麼當一個皇帝。他以為坐上了龍椅就是天子，他以為有了軍隊就有了一切。他不知道，天下不是打下來的，是管下來的。
這個李自成知道。
他從窗戶邊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筆。這一次他開始寫正式的文書——第一道是給李巖的，第二道是給韓文銓的，第三道是給山西各州縣的。每道文書的內容不一樣，但核心都是一個意思：從今天開始，大順要變成一個真正的國家。
第一道寫給李巖。他寫的不長，但每句話都沉甸甸的。
”陝西推行均田，按丁授田，造冊發契。清查田畝，不論勳貴、士紳、官莊，一律重新登記。凡隱瞞不報者，查實後田產全數充公。凡佔田千畝以上者，除保留口糧田五十畝外，餘者全部分給無地農戶。佔田百畝至千畝者，保留半數。百畝以下者，不動。此項政策，從西安府開始試點，成功之後向全省推廣。李巖——此乃大順存亡之根本，萬勿輕忽。若有士紳抗拒，以謀反論處。“
第二道寫給韓文銓。語氣溫和一些，但意思同樣明確。
”山西各州縣，缺官者過半。即日著手選任，不拘資格，不論出身。前明舊官，考核留用。鄉間有才之寒士，考試授職。軍中識字之健兒，擇優委任。同時組建巡察使，每府派一人，專查官吏貪腐。發現貪汙受賄者，就地革職拿問。朕賜你尚方劍一柄，山西一省，凡有貪官汙吏、違抗政令者，可先斬後奏。“
第三道是給山西各州縣的通告，李自成讓人抄寫了二十份，送往各地。通告很短，只有三句話：
”一、三餉全免。自永昌元年起，遼餉、剿餉、練餉，悉數廢除，永不加徵。二、均田分地。凡無地農戶，按丁授田，官府發給田契，永為世業。三、招賢納士。凡讀書人、能吏、有一技之長之人，皆可赴太原應試，合格者授官。“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這三道文書發出去，就等於把大順未來幾年的路定下來了。不再流竄，不再游移，不再”打到哪裡算哪裡“。山西和陝西就是根基，紮下去，把根扎深扎牢，風來了才吹不倒。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之。“劉邦說的。從一個亭長變成開國皇帝的人，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他確實想明白了。
李自成想，自己大概也想明白了一半。另一半，要看接下來幾個月能不能做到。
他把三道文書裝好封口，交給王德化，讓信使即刻出發。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院子裡。
陽光己經升起來了，照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綠葉在風裡輕輕晃動，投下一地碎金。他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晃動的光斑，忽然覺得這片天比前些天亮了一些，藍了一些。
他聽見遠處傳來敲打聲——是校場那邊，工匠們己經在平整土地了。忠烈祠的地基今天開挖，等到建好了，那些靈位就能正式供奉進去。
他聽見更遠處傳來操練的號子聲——是白廣恩在帶兵訓練。一短一長的哨音，士兵們齊聲應和，聲音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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