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衙正堂，燈燭通明。
“臣山西巡撫韓文銓，叩見陛下。”
“起來。”李自成轉過身，看著這個人。
韓文銓，陝西人，崇禎七年進士。祖上三代皆有美名，算是正經的書香門第、清白吏子孫。他在刑部、工部當過主事，升到河南道御史，巡按過真定，後來調順天府，因為受牽連被調外任。今年三月投了大順，李自成授他山西節度使。
大順建立以後把巡撫改稱節度使，李自成穿越來之後，總感覺大順這一套總有些不倫不類，前天下詔，官制禮法悉從明制，六政府改回為六部，節度使改回了巡撫。
“朕昨夜寫了一份東西，”李自成開門見山，“你拿去看。”
他把那幾張寫滿字的紙推過去。王德化接過來，雙手遞到韓文銓面前。韓文銓欠身接過，展開來仔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看完之後，沒有立刻翻下一頁，而是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像是在把剛才讀到的內容在心裡重新咀嚼一遍。紙上寫的不算長，但他足足看了小半個時辰。中間李自成沒有催他，只是端著茶碗慢慢地喝，偶爾看一眼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老槐樹。
韓文銓終於把最後一頁放下。他沒有立刻開口，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臣斗膽說一句心裡話。”
“說。”
“臣在明朝為官二十年，見過無數新政、新法、新章程。大多是上面一道令，下面一張紙，貼出去就沒人管了。過幾個月一看，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他頓了頓，“但陛下寫的這些東西——臣讀完之後，覺得是真的能落地的。”
李自成放下茶碗：“為什麼？”
“因為陛下寫的每一件事，都指明瞭誰去做、怎麼做、做不成怎麼辦。”韓文銓把那幾張紙拿起來，指著其中一行，“比如這裡——“每縣設分田司，由縣令兼領，另委副使一人專辦。分田以百畝為限，先登記田籍，後分配土地，再發契文，三個月內完成一縣。”三個月，有期限，有專人，有步驟。臣在明朝見過的政令，沒有這麼寫的。他們只寫“當如何”，不寫“如何當”。”
李自成點了點頭。韓文銓說的這番話讓他覺得這個人確實可以託付事情——他不是那種只會點頭稱是的官，而是會認真看、認真想、認真挑毛病的官。
“分田的事，陝西那邊李巖己經在做了。你這裡儘快跟上。山西不比陝西，山西的土地更集中，大族更多，阻力會更大。朕不要求你一蹴而就，先從太原府周邊的幾個縣開始試點。做出樣子來，別的地方自然會跟著做。”
“臣明白。”韓文銓應道，“臣今日就派人去陽曲、榆次、太谷三縣摸底。先查清楚田籍，再排定分田次序。”
“好。”李自成頓了一下，“但朕今天叫你來，不只是說分田的事。”
韓文銓坐首了身子。
李自成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輿圖前面。他抬起手，在輿圖上沿著長城一線從東往西劃了一道。
“韓文銓，朕問你——清軍入關南下，山西百姓遭過多少回罪？”
韓文銓愣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沒想到皇帝會問出這個問題。但他在山西做官多年，這個問題他比誰都清楚。
“陛下，建州兵自崇禎二年起，前後六次入塞。”韓文銓的聲音沉了下去，“崇禎二年，皇太極率軍入關，攻大同，下宣府，山西北部十餘州縣被洗劫一空。崇禎七年，建州兵再次入塞，攻陷代州、繁峙、崞縣，殺掠甚重。崇禎九年，第三次入塞，阿濟格率軍攻陷昌平、定興，鄰近山西的州縣同樣受害。崇禎十一年，第西次，多鐸攻入山東，沿途經過山西東南部。崇禎十五年，第五次，阿巴泰攻入山東，山西南部州縣再次遭殃。崇禎十六年，第六次——”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幾分：“那一次，建州兵攻陷了山西境內三十七座城池。從大同到太原，從太原到潞安，沿途殺掠無數。臣當時在太原任上，親眼見過那些逃進城的百姓——有的被砍掉了胳膊，有的被燒掉了半邊臉，有的懷裡抱著死了的孩子，還在跑。”
正堂裡安靜下來。李自成沉默著，沒有打斷他。他知道這些事——前世讀史書的時候，他看過那些數字：“清軍六次入塞，擄走人口數十萬，牲畜百萬計。”那時候只是數字，此刻從韓文銓嘴裡說出來，每一句都帶著黃土和血的腥味。
“韓文銓，”李自成開口，“這些事，山西百姓記得嗎？”
“記得。”韓文銓毫不猶豫，“臣在鄉間走訪，隨便找一個老農，問他“建州兵來過嗎？”他能給你說三天三夜。哪一年，哪一月，從哪個方向來的，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東西——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比官府的檔冊還全。”
“那他們怕建州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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