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銓沉默著。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幾張寫滿了字的紙。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臣有一個問題。”
“問。”
“陛下說的這些，臣都信。可百姓不信。他們被傷過太多次了。每次都說“這一次不一樣”，可到頭來還是一樣。臣去宣講，去告訴他們大順會護著他們——他們憑什麼信我？”
李自成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這個問題——信任。一個被反覆拋棄過的人，憑什麼相信下一個承諾？
“你說的對。”李自成開口，“他們沒理由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青磚地面上。
“所以你不能光靠說。你要做。先做給他們看。”
他轉過身來。
“太原周邊的幾個縣，你先去分田。發田契。讓百姓拿到實實在在的東西，攥在手裡，揣在懷裡。他們拿到田契的那一刻，比聽你說一萬句話都管用。你分完一個縣，再分下一個縣。一個縣一個縣地來。讓百姓看見——大順不是在畫餅，大順是真的在往地裡撒種子。”
“然後你再去宣講。你說“大順給你們分了地”，他們信。因為地就在他們手裡。你說“大順要守住這塊地”，他們信。因為他們不想失去這塊地。”
李自成重新走回桌前坐下。
“還有一件事。朕要你挑選一些親身經歷過清軍劫掠的百姓——老人、婦人、從建州兵手裡逃出來的人——讓他們自己來講。不用官員去講，讓他們自己講。讓山西的百姓聽見自己人的聲音。一個老農說“建州兵燒了我家的房子”，比十個官員說“清軍殘暴”都管用。”
韓文銓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地說：“臣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說。但李自成看見他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陛下，”韓文銓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臣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臣想親自帶一支宣講團，去太原以北的各縣。那裡是建州兵入塞時受害最深的地方。百姓見過建州兵的刀，也見過明朝官兵的跑。他們最不信人，也最需要人信。”
李自成看了他一會兒。韓文銓五十多歲了，身形清瘦，三綹長鬚己經花白。他不是武將，不是那種能在城頭揮舞大刀的人。但他是個能站在百姓面前說話的人。
“準。”李自成說，“但你不能一個人去。朕讓劉宗敏撥一隊精兵護送你。萬一遇到清軍哨騎或者土匪，你還有命回來繼續幹活。”
韓文銓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後退一步，深深一揖。
“臣領旨。”
他退到門口的時候，李自成又叫住了他。
“韓文銓。”
“臣在。”
“你剛才說，百姓不信大順能待多久。你讓他們信。不是靠嘴說，是靠你做給他們看。你分田，發契，護著他們的地。你讓他們看見——大順在，地就在。大順在，人就在。”
韓文銓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李自成，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李自成一個人坐在正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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