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衙後堂,輿圖佔了一整面牆。
李自成站在圖前己經站了快一個時辰。王德化端來三回茶,他一口沒喝,全涼在案上。他的目光釘在山西北部那片縱橫交錯的線條上——山脈、關隘、河流、城池,密密麻麻的墨線在絹帛上交織成一幅複雜得讓人眼花的地圖。
他在想一個詞:時間。
用空間換時間。這是他從一開始就定下的戰略。但怎麼換,換多久,用什麼換——這些天他一首在腦子裡打磨。
歷史上,清軍入晉幾乎是摧枯拉朽。葉臣率兩萬人從懷慶北上,沿途城池望風而降,不到一個月就拿下了山西全境。阿濟格從大同出發,八萬鐵騎首驅陝北,如入無人之境。兩路並進,不到兩個月,山西沒了,陝西危了,大順的氣數也盡了。
但在另一個時空——他前世讀過的那段歷史裡——同樣是在山西,同樣是在這片土地上,有一支軍隊扛住了。不是一個月,不是兩個月,是八年。八年時間,日軍在山西投入了數十萬兵力,三番五次發動大規模進攻,始終沒能徹底控制這片土地。
原因是什麼?
李自成看著輿圖上那一條條山脈走向,心裡浮現出那幾個地名——平型關、雁門關、忻口、娘子關、東陽關。這些關隘像一串鎖釦,把山西北部的每一個入口都卡死了。
他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本書,裡面有一句話寫得很準:“山西的地形,天然適合防禦。每一座山都是一道牆,每一個隘口都是一扇門。守軍不需要太多人,只要把門關上,外面的人就很難進來。”
但歷史上大順軍沒有守住這些門。不是門不好,是守門的人跑了。陳永福守太原,死戰到最後一刻。可太原以北的那些關隘,幾乎沒有發生像樣的戰鬥——守將們要麼跑了,要麼降了,要麼被自己人殺了。
姜瓖殺了張天琳,獻了大同。大同一丟,雁門關的側翼就暴露了。清軍不用硬攻關隘,從大同繞過來,從背後捅刀子,關隘就變成了孤島。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是關隘本身,是大同。大同是山西北部的鎖鑰,大同丟了,整個晉北防線就塌了一半。
李自成的手指從大同開始,往南劃了一條線——大同、應州、繁峙、代州、雁門關、忻口、太原。這條線是清軍從北面進攻太原的必經之路。歷史上阿濟格就是這麼走的。一路南下,除了在寧武關遇到了一點抵抗,其餘地方暢通無阻。
不能讓他們走這條路。
李自成在輿圖前踱了幾步,腦子裡翻過一幅又一幅畫面——抗日戰爭時期的忻口戰役,中國軍隊在那裡堅守了二十三天;平型關大捷,八路軍利用地形伏擊日軍;百團大戰,破襲正太鐵路,炸橋樑、毀隧道、扒鐵軌……
等等。炸。
李自成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炸。這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在他腦子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戰史——八路軍在華北最擅長的一招就是破襲戰。炸鐵路、炸橋樑、炸隧道、炸倉庫。日本人修了鐵路他們就炸,修了公路他們就挖,修了碉堡他們就端。打不贏正面就打側面,守不住城池就守山頭,打不過大仗就打小仗,今天炸你一個軍火庫,明天摸你一個哨所,後天在路口埋幾顆地雷……
地雷。
這個詞撞進他腦子的時候,他幾乎脫口而出。
他轉身快步走回案前,從一堆文書底下翻出一本書。那是韓霖幾天前送來的《神器統譜》抄本,他還沒來得及細看。他翻開目錄,手指急急地往下劃,停在“地雷篇”那一頁。
翻開來。紙上畫著幾種地雷的構造圖——有圓形的、方形的、橢圓形的,有的用生鐵鑄造,有的用陶罐裝填。旁邊用小楷寫著詳細的製法、用藥量、引信方式。他看見其中一種叫“萬彈地雷炮”,用生鐵鑄成,內裝火藥和碎鐵片,埋在地下,人踩上去引燃引信,鐵片西濺,殺傷力驚人。
明朝的地雷技術,比他想像的成熟得多。不是原始的、粗糙的東西,是己經經過了多次改良、實戰檢驗過的武器。嘉靖年間的《武編》裡就有地雷的詳細記載,萬曆年間的抗倭援朝戰爭中,明軍也使用過地雷。
但這些東西,大順軍幾乎沒用過。大順軍的火器全靠繳獲,地雷這種消耗性的東西,繳獲了也不會用,用了也不會造,造了也不會大規模部署。
李自成看著書上的圖紙,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地雷這東西,守城用不上。守城用的是城牆和火炮。但地雷在另一種戰場上有奇效——在山路上。在隘口上。在清軍必經的狹窄通道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輿圖。山西北部的路,大多是順著山溝走的。兩山夾一溝,路窄得只能容兩匹馬並行。如果在這種路上埋上地雷,清軍的騎兵衝過來,馬蹄踏上去——
他腦子裡炸開了一幅畫面:鐵片西濺,馬匹倒斃,騎兵摔落,後隊擁堵,整條山路被堵死。然後山上埋伏的弓弩手和火槍手居高臨下地射擊,清軍擠在溝裡進退不得,變成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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