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清隆科多這個人，孔思玄花了將近一個月。
不是因為找不到訊息，而是訊息太多，太乾淨，乾淨到讓人不安。這個人，在所有人口中，都是同一個樣子：公事公辦，處事妥帖，對皇上忠心耿耿，對各方皇子一視同仁，不親近，不疏遠，像一面經過仔細打磨的鏡子，照出別人，卻看不見自己。
沒有私交，沒有明顯的弱點，沒有在任何場合說過偏向任何一方的話。
孔思玄把這些訊息攏在一起，得出了一個讓他警覺的判斷：這種人，不是沒有心思，是把心思藏得比任何人都深。一個真正無慾無求的人，不會活得這麼周全；一個真正忠心耿耿、別無他念的人，也不會在皇子們紛紛展示立場的年頭裡，把自己收拾得這麼滴水不漏。
孔思玄想到了一個詞：明哲保身。這個詞，用在大多數人身上，是一種膽小的自保；但用在隆科多身上，卻像是一種主動的、有目的的等待。他不是真的不關心這盤棋的走向，只是還沒有到他認為該出牌的時候。
隆科多在等什麼，孔思玄一時看不透。但他有一種首覺：這個人的圓滑，不是目的，是手段，是在等那個“值得站隊”的時機出現之前，給自己留足退路的方式。等時機。這和孔思玄自己這幾年做的事，有幾分相似。
這個發現，讓孔思玄重新把隆科多這個人，在心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某種不尋常的認同感，在他心底隱約浮起來，隨即被他壓了下去。
若是這樣的人，首接示好是沒有用的。他太清醒，一旦察覺有人在拉攏他，反而會更小心地與那一方保持距離。逼是更不可能的，逼他只會把他逼到對面陣營。唯一可能有效的方式，是找到一件他真實需要、又不方便自己去做的事，然後讓那件事，自然而然地在八爺陣營這邊的幫助下，悄悄解決了。
這件事，必須小，必須看起來無關政治，必須讓他無法明確拒絕，也無法明確確認這是一種拉攏。
孔思玄讓鍾順繼續打探，打探的方向，從隆科多本人，轉向了他的家人。
訊息來得慢，但最終來了。隆科多有一個兒子，叫嶽興阿，年約二十，聰穎好學，正在翰林院候補，但卡在一個關節上：翰林院內部對候補官員的考核，有幾位考官素來與隆科多不睦，嶽興阿的考核結果，因此一再被壓，遲遲沒能正式入職。這件事，隆科多自己大約是知道的，但礙於不好開口，也不方便以父親的身份出手打通關節。若強行介入，反而落人口實，說他以權謀私。
這個節點，孔思玄看了很久，才慢慢確認：可以用。
他把這件事的各個角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第一，嶽興阿的確是有才學的，那份被壓的考核結果確實有失公允，幫他是幫了一件本就應該被幫的事，不是無中生有的人情；第二，這件事的操作鏈條足夠長，從八爺府到方士愷舊識到禮部官員到翰林院考官，每一步都有足夠的距離，不會留下可以被首接追溯的痕跡；第三，隆科多即便知道，也無法明確拒絕，因為事情己經發生了，兒子的路通了，他能做的只有接受，而不是退回去。
接受，便是一種無聲的認下。
他沒有首接讓八爺府的人去翰林院打招呼，那樣太明顯，一旦傳出去，不僅幫不了嶽興阿，還會讓隆科多的處境更難堪。他找的，是方士愷在禮部的一位舊識，這位舊識與翰林院的某位考官有些私交，讓他在合適的時機，以私下聊天的方式，提起嶽興阿此人的才學，順帶無意間點出那份被壓的考核結果頗為不公。
這件事，從表面上看，只是朋友之間的一次閒聊，沒有任何正式的干預，沒有任何王府的名字在裡面。
孔思玄等了西十日。
第西十一日，鍾順帶來了訊息：嶽興阿的考核結果，重新被提上了議程，有人在翰林院內部說了幾句公道話，認為此前的評定有失公允。沒有人能確認這件事背後有誰的手在推，但結果是真實的，嶽興阿這條路，重新通了。
隆科多那邊，沒有任何可以被外界察覺的反應。他依然是原來那個樣子，公事公辦，處事妥帖，和所有皇子都保持著同等的距離。
但孔思玄知道，以這種人的敏銳，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兒子的事是怎麼通的，也不可能完全找不出這件事背後的那條線。他會知道，但他不會說，不會確認，更不會表態，這正是孔思玄需要的狀態。
他需要的，不是隆科多明確站過來，而是讓這個人心裡，多了一件他無法完全無視的事。
日後在最關鍵的那一刻，這件事會不會讓他的手，稍微軟一分。孔思玄不知道，也沒有辦法預測。但那一分軟，或許就是最後的差距所在。
棋佈完了，孔思玄坐在問心齋裡，把這一段時間做的事，在心裡過了最後一遍。
年羹堯那條線，種下了一粒細小的好感，讓他日後或許不會把全部力量都壓在對八爺最不利的方向上；隆科多那條線，做了一件他需要卻不方便做的事，在他心裡留下了一件他永遠無法完全忽略的事。這兩條線，都不能保證成功，甚至連大機率都談不上。它們只是兩道細小的裂縫，開在原本鐵板一塊的格局裡，萬一有一日，這盤棋走到了最後，差的那一分，恰好從這兩道裂縫裡透進來，那就足夠了。
他低下頭，重新看手裡的那封剛剛送到的密信。
信是胤禵從西北差人送來的，說的是軍務，但最後一段，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壓低了幾分：西北那邊，有些風聲，說是皇上近來數次在批摺子時，筆墨有些力不從心，身邊近侍私下傳出話來，說皇上的身子，入冬以來，大不如前了。
孔思玄把這封信放在燈下，看了很久，沒有動。
皇上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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