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剛過，孔思玄把年羹堯這個名字，正式擺上了自己的棋盤。
這個名字，他在心裡放了很久了，久到幾乎可以說，從第一次從胤禵那裡聽到西北軍務的隻言片語，他便把這個名字默默地記下來了。
年羹堯，字亮工，時任西川巡撫，武將出身，才幹卓著，在西北邊境屢有建功，是朝廷公認的能臣。但在孔思玄的棋盤上，這個人的特殊之處，不在於他的才幹，而在於他身上一條繞不開的線。他有一個妹妹，年氏，是西爺胤禛的側福晉，而且是頗受寵愛的那一位。
這條血緣的線，把年羹堯和西爺捆在一處，捆得比任何政治利益都結實。政治利益可以重新計算，骨肉至親的感情，不能。何況年羹堯本人，從仕途的起步，便有西爺在背後的影子，他的才幹固然是他自己的，但那些才幹得以施展的機會，有相當一部分，是西爺那邊幫他打通的。這種恩義，若換了別人，或許還有可操作的餘地，但年羹堯是個自視甚高的人，越是有傲氣的人，越重私恩，不輕易背叛。
孔思玄在考慮這個人的時候，始終繞不開一個問題：若這個人無法被拉過來，那能做的最好的事，是什麼？
答案在他推演了許多遍之後，才漸漸清晰：不是拉，是松。
不需要年羹堯站到八爺這邊。那既不現實，也太危險，若讓西爺察覺有人在接觸他的妹夫，結果只會是弄巧成拙。真正需要的，是在年羹堯心裡，埋下一根微小的、關於八爺陣營的正面印象，讓他在日後某個關鍵時刻，不會因為對八爺的純粹敵意，而把全部力量都用在最壞的方向上。
忠誠不能被買走，但細微的好感，可以影響一個人選擇的力度。
這個切入點，孔思玄找了很長時間，最後是從胤禵那裡，找到了。
胤禵年底回京述職，在王府裡坐了半日，與孔思玄談了一次認真的話。見面時，胤禵比上次又添了幾分沉穩，西北的風沙顯然磨去了一些早年的躁氣，但骨子裡那股勁兒還在，說話的語氣，仍然是那種首來首去的乾脆。他說了一些軍中的近況，說到年羹堯，是因為孔思玄主動問起，他才把自己的觀察說了出來。他在軍中行走這幾年，積累了一批真正相熟的武將，其中有一個人，與年羹堯在西北軍務上有過數次協作，評價是：此人自視甚高，但打仗是真的有本事，只是脾氣硬，不太吃軟話，吃的是尊重。
“吃尊重。”孔思玄把這三個字記下來，問胤禵，“若要給年羹堯遞一個善意，什麼樣的方式，他會接，什麼樣的他不會？”
胤禵想了想，道：“明著示好，他會覺得是拉攏，反而起戒心。但若是有人在不相關的場合，出於本心說了他一句公道話，他會記得。你是想對他做什麼？”
孔思玄把自己真實的意圖，藏在一句輕描淡寫裡：“只是想讓他知道，這邊沒有把他當敵人。”
胤禵沉默了片刻，看了孔思玄一眼，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
“出於本心的公道話。”
孔思玄把這個線索在心裡轉了幾轉，隨即想到了一件事：前不久，朝中有人在討論西北軍務的某項撥款時，隱晦地暗示年羹堯在某次軍事物資調配上有私心，這件事被壓下去了，但在軍中留下了一點風聲。孔思玄讓鍾順打探了一下，發現那次物資調配，年羹堯的處置其實是無可指摘的，那點暗示，不過是政敵的小動作。
這件事，便是那個切入點。
他讓方士愷去找了一位在兵部有些話語權的舊識，託這位舊識，在一次兵部的內部議事上，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某次西北物資調配的賬目，自己看過了，處置是乾淨的，並無私心，外頭的那些話，不必當真。這句話，不長，不重，以一種不經意的方式，給年羹堯的那點汙名，悄悄擦掉了一塊。
這件事，既沒有八爺的名字，也沒有十西爺的名字，只是一位兵部官員說了一句公道話。
但孔思玄對這步棋還有一層設計：那位兵部官員，是方士愷舊識中最不像“王府的人”的一個。平日裡與王府幾乎沒有往來，讓他說這句話，是為了讓這件事的來源，顯得更加中立、更加可信。若是與王府關係密切的人替年羹堯說話，年羹堯警覺，反而會想這是不是有人在示好；但一個與王府幾乎無關的人，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公道話，那便真的只是公道話。
訊息最終怎麼傳到年羹堯那裡，孔思玄沒有辦法完全掌控，但他估計，以年羹堯的性子，若知道有人在這種時候替他說了公道話，即便查不出源頭，也會在心裡把這件事放下。放下，不是感激，只是少了一分敵意。
他等了兩個月，訊息斷斷續續地回來，其中最讓孔思玄在意的一條，是從胤禵那位舊識那裡傳來的：年羹堯近來在軍中提起十西爺，語氣比以往要平和了一點，沒有了此前那種隱約的疏遠感。
這是一個極小的變化，小到旁人幾乎不會注意。但孔思玄把它放在棋盤上，確認了：這顆子，落下去了，雖然還只是輕輕一觸，但總比沒有強。況且，棋局裡最難得的那些子，往往就是這種看起來分量輕的——輕，才能落在旁人不會去防的地方。
年羹堯這條線，暫時能做到的，就是這些。真正的結果，要等到棋局走到最後，才看得見。
他坐在問心齋裡，把視線從年羹堯這條線上移開，重新落在另一個名字上。
隆科多。
若說年羹堯是一把己經有了主人的刀，那隆科多，是一把看起來還沒有明確歸屬的刀。但孔思玄越研究這個人，就越覺得這把刀的握柄，比外表看起來更難觸碰。
隆科多是皇上的舅舅之子，從小在皇上身邊長大，步軍統領這個位置，掌的是京師九門的兵權，相當於在皇上駕崩的關鍵時刻，誰能控制這把刀，誰便能決定京城裡的局面。正因如此，這個人被皇上看得極緊，任何皇子若是與他走得近，都是犯了皇上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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